第37章 往甘州城去 葱白生姜,这么简单的两样……

天还没亮, 远山也还沉在墨色里,只有东边沙丘脊线上,透出一丝极寡淡的青灰, 预示着晨日将出。

星子未退,如银箔般疏疏落落地钉在天边角。看不见的风,只听见它路过沙棘树林时,带来了几声干哑的嘶嘶;还有那早已枯萎, 却还不肯倒下的骆驼刺,在风声中硬挺挺地簌簌抖动着。

戈壁的前方还是那样沉寂、巨大又空旷, 见不到一缕人烟,唯有一只寻食的沙狐,倏地从一片梭梭柴后掠过, 留下一串浅淡的、梅花似的足迹, 旋即又被流风抹平了。

许久后, 人影才渐渐从这样模糊的昏晓里亮出来。

十几头马匹、骆驼迈着沉甸甸的步子, 绕过一两块巨大的风砺石,队伍终于清晰地显现在了这座辽阔的戈壁上。

走在最前头的曾监牧依旧裹着他那件邋遢发黄的羊皮袄, 被清晨又干又冷的风吹得直打着喷嚏。

他吸着鼻子, 扬手勒马停下,数名也冻得缩脖子的解差便也跟着停了下来。这些解差揣着袖筒, 骑在喷着白气的马上,懒洋洋地等着后头的人。

落到队伍最末的正是医工坊的三人。

陆鸿元东倒西歪地坐在因重获自由而兴奋到蹶蹄子的疾风上,孙砦与乐瑶则共坐着那头双峰骆驼扶铃。

三人如今的形容都十分狼狈, 才走了半个来时辰, 发髻已被狂风吹散,蓬乱得无法形容,即便口鼻蒙了粗布蔽面, 还是有不少沙尘从缝隙里钻进来,不时就得撩开蔽面,呸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沙。

因曾监牧要赶着去交接新一批流犯,天不亮便得启程,乐瑶这三人也只得匆忙忙地扛上两箱药材、两箱医案,背起一包袱的馕出发了。

出发前,还出了个小插曲。

乐瑶是流犯,离开苦水堡需有卢监丞签押的传验。但卢监丞却迟迟不发牒文,反倒派了老笀来,特意将陆鸿元叫去,关上门,鬼鬼祟祟地问乐瑶能不能不去,他自个去就是了。

“你个大男人,何苦还叫个小娘子陪着出门?”卢监丞不满道,“如今气候又寒冷,那乐小娘子从长安走到这儿,才歇没几日,身子骨都还没养结实呢,你没见着她都瘦成什么样了?这要是路上又着了风寒怎么办?依我看,等乐小娘子养得如孙妙娘那般体格壮实了,再派她出远门也不迟。”

陆鸿元站在那儿都听傻了,这都是什么话!怎么,光乐小娘子身子弱怕着风寒,他就不怕着风寒了么?他身子才弱呢!乐娘子打了两日易筋经,都快能把腿掰到头上去了。

还有,养得如孙妙娘一般再出远门,那得到什么时候啊?

他来苦水堡两年多了,都没能养得如孙妙娘那般!

后来陆鸿元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嘴都快说干了,卢监丞才不情不愿、勉为其难地同意了,总算动笔签了传验。

但签了也不放心,还不让陆鸿元捎带回去,卢监丞专门让老笀拿着跑了一趟,当面见了乐瑶,情真意切地递了话来:“乐娘子能去州府为我苦水堡争光,大善!但是……娘子一定要记得回来啊!”

“娘子万不可听军药院那群竖子诓骗!那去处绝非善地,内里日日明争暗斗,还得时时逢迎医博士。小娘子此等身份,若入了那处,不啻于踏入虎狼之穴,定要被人拿捏掣肘。稍有差池便会问罪,当真是步步惊心!所以……娘子一定要回来啊!!”

老笀学着卢监丞那可怜兮兮的口吻,就差和乐瑶执手相看泪眼了,把乐瑶说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待出了苦水堡,陆鸿元方才附耳低言与她道:“我初来此地时,有位陈老医工一同应诏而来。他那人除了有些眼花,医术倒很不错,谁知堪堪过了半年,年末一同往甘州城呈送医案,便被军药院留了下来,补了医工的缺额,自此便没了音讯。”

事后,卢监丞又骂骂咧咧地贴了告示,以厚禄招医工。

但许久都没良医来应募,最后只募到孙砦与武善能两个,只是也没法子了,医工坊总不能关门吧?将就着用吧!

而陆鸿元去甘州,卢监丞倒很不在意的:因为陆鸿元接连去了两年,也没人要留他啊,叫人放心得很。

但说是乐瑶也得去,卢监丞心里便打鼓了。

即便乐瑶年轻、是女子,还是流犯,军药院更是从没有女医任职的先例,可卢监丞还是紧张。

因为……她是真能活死人的啊!

先前听说乐瑶救岳都尉、救黑豚、救袁吉,对卢监丞而言都算寻常,这不是医者的本分吗?可那日她救那两个快断气的戍卒,双膝跪地为他们按压胸口,一遍又一遍,她那一副敢于和阎王爷抢命、不肯撒手的模样,太让他动容了。

卢监丞看不懂那手法,却跟着攥紧了拳头,心里喊:“醒啊!快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