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我可是真舍不得啊!”

谢玉生的话音自后方树影间传来,语调一如既往的玩味:“舍不得就这样杀了你们,毕竟也同行了一路,相互关照甚久。”

夜风拂过山林,扫动树梢簌簌作响,吹得他宽大的袍袖翻飞。只见他手中的翠玉骨扇微光流转,像是在享受猎物近在咫尺,静待肆意掠杀般,慢悠悠踱步迫近空无一人的前方。

裴峻与裴陵屏息静声,隐在树丛深处,听见谢玉生脚步渐近,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诡事,浔阳那两桩灭门惨事,云虚散人死后化邪,曲家人接二连三遭厉鬼残害,皆与这个正朝他们缓步逼近之人脱不开关系。

而今想来,才觉这一路上,每每提及通天塔,此人反应皆不同寻常。一些从前结伴同行时不经意的谈话,此刻回想起来,也叫人细思极恐。

裴峻心中发毛到不行,思及这一路上,自己对这位昔日同伴,屡屡出言无状,万分后悔平日叔父多番提醒他莫犯口舌,他一句也没听进去。恐怕被谢玉生逮到后,他的死状会比裴陵惨上百倍。

他惨兮兮地望了眼身旁的裴陵,裴陵无奈地回望了他一眼。

谢玉生欲将他们灭口,其修为远在他俩之上,他们出去硬碰硬只是自寻死路,唯今之计只能尽力逃躲,拖延时间,待人来相救。

早在出逃的第一刻,裴陵便连同裴峻竭尽全力向外界发去求救信号,却迟迟不见有人前来相助。

两人连撑了数日,被迫逃到一处山头,山林前方是悬崖,悬崖底下是万丈深渊,山雾笼罩,御剑不能,再也无路可逃。

裴陵深吸一口气,捏着通信纸鹤念了一遍又一遍咒文,企盼纸鹤那端能有点反应,可惜只是徒劳。

正当他要绝望之际,暗淡的纸鹤忽现一丝灵光,他立刻兴奋起来,拍了拍裴峻的肩膀。可没等二人惊喜多久,那道灵光忽变成一道火花,将纸鹤烧成了灰烬。

两人一怔,抬头朝前看去,见谢玉生的脑袋近在咫尺。

他正歪头朝他们微笑。

“找到了。”

裴峻猛一激灵,扯上有些被吓懵神的裴陵,就往前跑。

谢玉生抬扇朝二人挥去,强而有力的灵光霎时割开了二人闪躲间飘飞的衣衫,紧贴着衣物的皮肉噗嗤溅开血光。

“躲什么呢?又没用。再拖下去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们,这里四处都布了结界,无人能闯进来。”

反正被捉住也是死,怎么死都无所谓了,裴峻怒瞪了他一眼,开口欲要反驳。

“哦,你是想说你叔父?”谢玉生扬唇,“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他正沉迷女色,没空搭理你,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裴峻道:“你……你对叔父做了什么?”

谢玉生回道:“我什么也没做。你该去问问你叔父,他到底得罪过谁,是谁那么厌憎他,设计他进了那种地方?不过想来你也没这个机会了。”

他说着,执扇的手运起灵光。

裴陵堪堪以剑挡住他袭来的一招,一边撤逃一边与他周旋道:“前辈,您有否想过,今日你杀了我们,来日如何向御城山交代?”

谢玉生道:“那简单,我便说你二人为护曲家,不幸命丧厉鬼之手,你裴氏素来自诩道义,这般为道义而牺牲的死法,也算全了我们同行一场的情谊。”

事到如今,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他们了。

裴陵直问道:“您是那座村子的幸存者?”

谢玉生道:“是。”

裴陵道:“可……”

倘若他是那座村子的幸存者,当年他又是怎样从残忍地屠杀中逃生,又成了云虚散人的爱徒的呢?

思来想去可能的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当年参与屠杀的云虚散人本人,亲自救了他。

谢玉生道:“你是想说,云虚那老东西,屠尽了村人,为何独留了我一命,又瞒着他几位密友,将我从村中带了出来?”

他讽意十足地一笑:“谁知道呢?”

“你若想知道,我送你去见他,你亲自问问,不就知道了。”谢玉生凉声道。

裴峻道:“你为了复仇,杀了那么多人,其中不乏有无辜之辈,心里难道就没有一丝后悔吗?”

谢玉生闻声,脚下微微一顿,垂眸凄然道:“你说的对,冤冤相报何时了啊。如此罔顾道义,泯灭人性,我的良心怎么能不受谴责?我怎能让仇恨冲昏头脑?我该忏悔,该痛苦。你可知,每日每夜,那些脸,那些血都在我眼前晃,我可真是……”

看见他低垂的脸庞,裴峻忽觉他可恨却又可怜,心中正因此而五味杂陈,却见他猛然抬起头,笑着补了句:“一点也不悔。”

“亲手为己报仇,我心里只有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