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沈惜茵停住脚步,未再向前,也未回头。

裴溯大步走到她身后,等她转过身来,等她给他肯定的答复。但他并未如愿,她只是沉默地立在原地,这样的沉默,令他前所未有的心慌。

她背对着他,看不见他惶然的样子。

许久过后,他等到了她的回答。

“您会找到合适的妻子的。”

裴溯呼吸猛然一沉,目光紧锁着她的背影。一瞬怒意涌上心头,她明知他要的是她,不是别人,只是她。

他心中头一回生出了恨意,恨她那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恨她那么理所当然地以为他还能有别人,更恨从头到尾也没回过头看他一眼。

愤极过后,徒留下一声苦笑。

比起刺耳地回他一句她不缺丈夫,或是其余有损他自尊的话,这已是最体面不过的拒绝。

最体面却也最刺痛人。

裴溯自问从来不是不识抬举之人,倘若对方没有给他留任何回旋的余地,最理智也最妥善的处理,便是见好就收,好聚好散。

从此他还是从容雅量的名士,她也有她原本的归处。

可他做不到。

江风凛冽,吹不散他胸中的不甘。那些在迷魂阵中深刻连结的记忆充斥在他脑中,她明明那么渴求他,渴求到每一回结束后都还深深吸合着他不放,紧锁着他的腰,要他把属于他的浓物,全都留到她体内最里为止。

这一切都是她从未容她丈夫做过的事。

裴溯确信她还需要他,她没有此刻表现得那般,对他无动于衷。

“惜茵,留在我身边,你会过得比从前好百倍千倍,你清楚我有这个能力,我是最好的选择。”

他语气一惯的强势,不容人回绝:“旁的事你无需多虑,随我回金陵去。”

沈惜茵很轻地叹了口气,转身回过头去,抬眼认真地看着眼前人。他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明明触手可及,却让她觉得那么遥不可及。

裴溯见她回头,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却听她小声而坚定地说:“您很好,是最好的。不过我还是我自己,要去哪还是由我自己做主吧。”<br />

裴溯怔住。

沈惜茵想,或许在迷魂阵中的那段日子里,她没有那么贪恋他的怀抱,没有放纵自己对他生出旁的情愫,此刻他们不会这般纠缠不清。

她有些悔,却又觉得没什么可悔的。

短暂同行一途,注定要各回各路。

江边天际日照初升,不远处的码头传来船工赶早起船的声响,岸边渔妇出门拉网,新的一日就此启始。

沈惜茵转过身,没再往后看,背着包袱走下船去,去往人烟深处。

她浑浑噩噩地朝前走着,脑子一片空白,上天留给了她许多难题,她知自己该好好做一番打算,但不知为何此刻什么也不愿多想。

天色渐亮,晨光柔和地铺洒下来。街边早市开了,陆续有店家开门做起了生意。贩卖蔬果的农人担着尚沾着露水的青翠,从她身边而过,不远处的茶摊上,伙计支起了炉子烧水,布庄门前,色彩鲜亮的布料一匹匹被搬到门外展架上,脚步声、攀谈声、叫卖声四起。

沈惜茵很久也没有听过这样忙碌而活泛的声音了。

她胃里有些泛酸,想吃点什么填填肚子。不过这里不似在阵中雅居时,随时能去灶上做。

她应该还在浔阳境内。

人生地不熟的街道,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沈惜茵翻了翻包袱,从里头找出一对东珠耳坠,找街上出摊的小贩问了路,去了当铺,用耳坠换了些盘缠来。

这对东珠耳坠,是她和徐彦行成亲前,用多年攒下的积蓄买的。总想着去了长留山,要有件得体的首饰才成,可去了才知,这对耳坠实在撑不了什么场面。

她平日在偏峰时也不舍得戴,总怕自己笨手笨脚弄脏珠子。只在徐彦行带她去赴清谈会时,才拿出来戴了。

买的时候花了大价钱,当掉却只收回了小半钱。

不过这些钱,够她过一阵子了。

沈惜茵仔细收好碎银,去了附近的面摊,久违地吃了碗热汤面,很满足。

她付了面钱,又向面摊的伙计打听了一番:“劳烦问问,这里去长留山,该怎么走?”

伙计收下她给的面钱,回她道:“那可远着呢?码头有去金陵的客船,你得先去金陵,从那顺路走最快。”

沈惜茵问:“不去金陵,往别处绕成吗?”

伙计道:“自是可以,你去码头问问。”

沈惜茵道:“好,多谢了。”

伙计回说:“不谢。”

沈惜茵背起包袱正要走,想到什么,又回头问了句:“这里有能替人写字的先生吗?”

伙计道:“有的,你往东走一里,有位专门替人算卦的摊子,那的假道士平日也帮人写信传话,不过收的笔墨费略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