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快要步入五月, 长安的日头便更甚,风卷着几瓣海棠花落下,被往来行人的靴底碾过, 化作春泥。

海棠叶倒是愈发浓绿,遮了大理寺半壁廊檐, 偶有阳光漏下来, 在地上投出光斑。

太子李弘追谥孝敬皇帝的诏书还贴在告示墙上, 可长安城里的风言风语, 却太多。

金吾卫封了戏班子的台子, 逐个审问了, 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只知晓他们是渭南县发家的戏班子, 都是普通的良民, 背后并未查出牵扯指使人,卖唱挣钱已有三年, 不唱时,还要回乡种田。

他们时常宣扬孝敬太子的事,看客爱听, 他们便多唱。

至于那些戏词, 确实来自坊间。既并未指名道姓, 只好训诫一顿, 打发走了。

官差们四处盘查妄议朝政的百姓, 可愈是这般严管, 那些流言便传得愈凶。

或说孝敬太子仁厚,死后魂魄不散在阴司得了差事,专管人间善恶,故允了人还魂。或有说太子是被天后鸩杀,否则怎会壮年猝逝, 陛下又怎会破例追封帝号,这是欲盖弥彰。

这些话在长安的酒肆茶坊里风靡,连东西市卖菜卖果子的小贩,都能凑在一起说上几句。

如何镇压。

今年三月,天后才在洛阳祀先蚕于邙山之阳,以示劝农重蚕。

这番流言下来,这亲蚕礼,似是成了徒劳。

风言风语多了,人心便躁动,呈上的案子也跟着多。大理寺的吏员们捧着卷宗匆匆来去,也有出门探查的司直或小吏。

不过眼下他们出门办案,手里少不了两样吃食。

沈风禾炸的火腿肠,炸得外酥里嫩,用竹签串着,握在手里似朵艳红的小花。还有她新做的面拖肉排,选的是豕肉肋条肉,切成厚片,裹上一层面糊,下油锅油炸。

面拖肉排炸好后,装在油纸包里,撒上些茱萸粉或安息茴香,也有刷上一层蜂蜜熬的秘制甜酱,甜咸交织,酥香可口。

吏员们可以整块肉排大快朵颐,也可以用签子插着吃,咬下去“咔嚓”一声,细细品味。

若是遇上御史台、刑部的同僚,他们便更是把手里的吃食举高些,笑得一脸得意。

那香气飘过去,叫人怒目而视。这些人心中嘀嘀咕咕,谁家饭堂不会做似的,明日便做。

不过御史台的人,最近又诟病上了大理寺。

狄寺丞与花较上了真,为了查清那古怪花香的来历,他日日往西市的胡商铺子跑,回来时便抱着大大小小的花盆。

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奇草异花,被他一股脑地搬回大理寺,摆在值房里,摆在庭院的廊下,哪里能摆,便摆哪里。

那些花株开得艳色灼灼,香气浓郁得熏人,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气。

这下可好,大理寺溜猫逗狗,种花养鸡。

这般鸡飞狗跳,花香阵阵的光景,落在御史台官员的眼里,简直是不成体统。

有辱斯文!

文书交割前说上一句,蹭完饭交割完后,再训上一句.....而后要顺两根火腿肠走。

今日大理寺后院更喧闹,咯咯声渐起后,便是咕咕声,夹杂着沈风禾清脆的叫喊与扑棱翅膀的沙沙声。

后厨的空地上一片手忙脚乱。

原是沈风禾一早从西市买回的二十多只肥鸽子,本是关在竹笼里,等着午后烤来解馋,谁知方才庄兴搬柴时不小心撞翻了笼门,鸽子扑棱着翅膀,满院子乱飞。

好在都是圆滚滚的肉鸽,虽只有个把月大小,但平日里过惯了粟米来张口,地龙来探头的生活,竟飞得还不如围墙高,一只都跑不出去。

沈风禾伸手抓最肥的那只,从后轻轻一扑,便得了手。

这般重如肥鸡,也不知平时一口是不是两条地龙。

孙评事恰好从值房出来打水喝,见这光景,立马撸起袍袖冲过来,“沈娘子莫急,我来帮你!”

他弓着身子,屏声静气地往晒萝卜干的扁箩下挪,谁料走得太急,一脚踩在撒落的粟米上,“啪叽”一声摔了个屁股墩儿。

孙评事挠挠脑袋,起身后对着站在他面前拎鸽子的沈风禾嘿嘿笑几声。

定是最近被花熏多了,脑袋发昏,绝对不是他身手的问题。

得旁边看热闹的林娃,捂着嘴直乐,“孙评事,你、你慢些......”

瞧着被小少年嘲笑,孙评事脸更红了。

狄寺丞抱着一盆新寻来的花草路过,瞧见这场面,也放下花盆捋起长衫下摆加入了捉鸽队伍。

他平日里查案时沉稳老练,此刻却追着几只鸽子满院子跑,发髻上的簪子都晃悠得快要掉下来。如此一本正经的狄寺丞,眼下似是谁家院里的老田翁。

唯有庞录事,风驰电掣般,一手一鸽子。听他这般吹嘘,不愧是当年去追自己娘子的马车,追了十多里地,就为了看她一眼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