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第3/6页)
一行话恍若惊雷,擂在所有人心间。
齐光熙想起当年与洛崖州一同高中三甲,是何等意气风发,而如今斯人已逝,他也垂垂老矣,闻得洛崖州临终聩言,泣不成声。
“那一夜别说是家主,便是老奴我也有赴死之心。”荀伯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压抑的、破碎的抽噎,“随后家主便将半路遇见的那位杀手给描绘出来,嘱咐我记住他的相貌特征,好与官兵报案,又交待了几封重要文书所在,让我交出去。”
“不等我反应,他便举刀自尽,强忍痛楚催我去喊人,我吓坏了,慌慌张张往外跑,正嚷嚷几声,便见家主交待的那位眉间带疤的杀手进了屋,我与他撞了个正着,掉头往外跑。”
“自公子小姐离开,到杀手进屋,前后不过一盏茶功夫,他们来得太快。”
荀伯仿佛回到了那夜,情绪剧烈翻滚,紧张到眼睫颤抖不止,“赶巧谢大人路过附近,听闻我大喊,立即奔过来,我便指着杀手离开的方向,让他去追,自个慌忙去后院,寻到家主交待的几封文书,打算交给谢大人,然而我没能跨出房门,便被人打晕带走,醒来便在一座地窖。”
荀伯眼泪哭干了,麻木地跪在地面,五内空空,“后来雍王和李相陵用小姐的下落百般威胁,逼我说出真相,我方知他们一直没能拿到证据,故而死不开口,我清楚地知道,只要我不开口,小姐便能好好活着。”
“我身子不好,他们唯恐我一死了之,不敢用刑,我得以熬到今日。”
荀伯强撑一口气说完这席话,虚脱地垂下眸。
众人震惊失语,久久回不过神来,慈宁宫前一片死寂。
华春似乎不敢相信,泪水无声蓄满,脚步灌铅似得挪过来,将荀伯扶起,再度确认,
“您别骗我,爹爹真的是自杀?”
陆承序唯恐她支撑不住,跟了过来搀她一把。
“是啊。”荀伯忍不住,再度哽咽大哭,“我问他:‘这么做值得吗?’”
这话将那位名动天下的状元郎问得一愣,“我也不知。”他垂下眼,嘴角不经意弯起一个弧度,慢慢笑了起来,“兴许有人说我愚勇,兴许也有人说我不擅自保,可这世上,有些话总要有人站出来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平平无奇的一行话将在场所有人给听沉默了。
恍惚间,一道清瘦而孤绝的背影立于眼前,像古往今来的孤勇者一般,恍如暗夜的灯塔照亮所有后行者的路。
上弦月被黑云彻底覆盖,天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风似乎也停了。
洛崖州是自杀,以身入局。
这个真相比他杀更为沉重。
云翳白着脸往后倒退几步,心中腾起的痛楚几乎要破开胸膛。
华春眼神空了一瞬,脑海忍不住浮现捅在徐怀周心口那把尖刀,只觉也捅在自己胸间,疼得失去了知觉。
陆承序面对这个真相,也难以承受,轻轻往华春的额尖抵了抵,心下感慨,从巢真到季卫、蒋科,再到襄王、雍王与李相陵,乃至那个贪生怕死的荀康,没有一个人亲手杀岳父,可每一个人,都无形中把刀往他胸口递进了一寸,最后促成了他的死。
何其悲壮,又何其叫人肃然起敬。
十六年前的洛崖州,而今的徐怀周,皆是白衣出身,非富非贵,却以自己的性命,撬动整个朝局,为千千万万无辜的百姓,发出一声啾鸣,为四野天地,博得一方清明。
这样一个真相,听得上首三位掌政主君好一阵汗颜。
便是一贯强势的太后,唏嘘间更添了几分震惊与惭愧。
震惊于小小一介御史如蚍蜉撼大树般拔除两座赫赫王府。
惭愧于她与皇帝争权夺利之时,底下却有不少以江山社稷为己任的士子,用性命为朝廷拨乱反正。
为政者不德,方能叫臣子遭至这样的下场。
太后捂住额,深深叹了一口气。
“云翳,哀家会为你父亲立碑著书,让他名垂千史。党争着实害人,云翳你可愿助哀家一臂之力,结束朝局乱象?”
皇后愤然反驳,“太后娘娘,当今朝廷有天子,扶保天子方是正道,娘娘效仿武周才是乱象之始吧?”
太后不快地斥她,“女人也是人,只要有人能还政于清明,还百姓以太平,当政又如何?”
皇后环顾一周,杀出杀手锏,“诸位臣工,本宫腹中已有太子,江山已后继有人!”
这话引来一片哗然,无疑给帝党注入了强劲的生力,原先举棋不定的朝臣默默往皇帝这边挪了几步,一时间太后这边只剩零星几位朝臣,局势倾颓在即。
“云翳,哀家许你掌印之位,往后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哀家共享荣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