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第2/6页)

“老奴目送马车走远,磕磕绊绊跑回府内,便望见家主裹着一身茶白旧袍,端着把圈椅坐在厅堂正中,眉目无悲无喜直视前方,好似入了定。”

“家主告诉老奴,就在老奴送公子与小姐离开这个空档,府上来过一人。”荀伯将恨极的目光投向李相陵,“那个人是你吧。”

众人视线随之移至李相陵身上,彼时李相陵狼狈地匍匐在地,侍卫见状将他拉扯坐好,李相陵双手覆在身后,低垂眼帘,“是我。”

“我虽是刘春奇的干儿子,实则是雍王殿下的人,那时我尚是司礼监随堂太监,负责看管金陵守备,时常往来两都,那一日正要南行,恰闻洛崖州归京,受主子所托,绕道洛府。”

“我与洛崖州实则有些情分,他高中状元当日,是我奉旨给他贺喜,我的面子他给几分,关系雍王府兴衰存亡,我不得不坦白身份,试图劝阻他,自后门悄悄进去,撞见洛崖州正在桌案收拾文书。”

他思绪仿佛回到了当年的雨夜,急匆匆朝那道高大的身影步去,

“洛大人,我受首辅和雍王府二公子所托,来见你。”

洛崖州闻言登时一愣,旋即脸色沉下。

李相陵设法稳住洛崖州,“我知你查到了二公子窃取灾银一事,那我也告诉你,首辅的意思是,这个案子必须压下来。”

洛崖州眼风变得冷厉,“为何?堂堂宗室竟做这等上损社稷,下害黎庶之事,岂能放过?”

李相陵苦笑,“洛大人为了个公道,竟要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吗?”

洛崖州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讽道,“你们窃取灾民救命的银子,也好意思跟我谈社稷?”

李相陵往前一步,朝他一揖,语重心长,

“洛大人可想过,此时你将案子捅出去,是什么后果吗?我告诉你,后果是江山动荡,黎庶不安,请洛大人试想,今上无子,两座王府相继牵扯进贪墨国帑的案件中,往后江山由谁来继承?届时朝野必定风雨飘摇,各方势力粉墨登场,会乱到何等境地,谁也预料不到。眼下许首辅好不容易为雍王府博得过继名分,您却把二公子的罪行捅出去,无异于往许首辅背后捅刀,许首辅是什么性子?他能眼睁睁看着你破坏他营造的大好局面?”

“你若不信,此时此刻,你随我去许府,许首辅若准你弹劾雍王府,我这个随堂太监便不做了。”

洛崖州也知自己的老师将朝堂安稳和夺嫡朝争看得大过一切,且此案牵扯户部,他正与皇后和襄王府夺权,岂能不压下来?

洛崖州深深闭上眼,竟是无话可说。

“洛大人,朝堂安,则百姓安,您初入官场不久,眼里有的仅仅是是非与黑白,待您在官场闯荡几年便可知,这世上没有这么多非黑即白,多的是和光同尘,似是而非,你以为今日是在为百姓请命,你实则害了江山,害了社稷啊!”

“你莫要一意孤行,反成了千古罪人。”

“洛大人,听我一句,雍王府那份证据交给我。”

洛崖州双手撑在桌案,笑容发苦,什么是江山,什么是黎庶,那一刻他陷入短暂的迷茫,“你来迟了,证据已被襄王夺走。”

李相陵听完便吓坏了,一旦证据落入襄王手里,整个雍王府和许家都得完蛋,他几乎是夺门而逃,赶忙去通风报信。

“当然,后来我才知道,两府谁也没拿到证据,那份证据离奇失踪,我不得不尾随洛家兄妹南下,后赶在渡口救下华春与洛家那位姨娘,将二人带往金陵,有利用华春寻找证据的意图在,也是心疼姑娘遭遇,感佩洛御史一腔赤子之心,愿意为他教养唯一的女儿。”

李相陵这话说完,云翳一脚猛踢过来,正中其下颌,硬生生将他下颌给踢骨折,旋即眼风扫向荀伯,“然后呢,我爹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荀伯含着泪,哽咽道,“我回到屋里,便看到家主坐在那儿伤神。”

“三十万两灾银,几百万两盐税,是多少百姓的口粮,是多少边关将士的军费,家主愤愤不平。”

“我知他心情灰败到了极点,好不容易查到的证据脱手,群狼环伺,没有出路,我心疼地斟了一杯茶给他,问他怎么办?”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样一张脸,明明心灰意冷到极致,却仍然挤出一丝笑容,慢腾腾推开他的茶盏,

“我不能让案子被掩埋,证据没了又如何,我给他们送新的证据去。”

“家主,哪来的新证据?”

“有的。”他笑容依旧,带着笃定与决绝。

眉宇间那抹历经风霜仍不可溟灭的明光,好似要冲破暗沉的天际,熠熠生辉,

“堂堂六品巡按御史,天子钦差,归京当日死在家中,该是何等惊天动地,我是御史,身负明辨是非拨乱反正之责,以我之死,在这万马齐喑的朝堂,撬开一线口子,我的同僚必定义愤填膺,勃然而起,顺着线索,将那些国之蠹虫,尽数揪出,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