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荀伯视线自雍容华贵的帝后慢慢移至底下朝臣, 逡巡一周,待开口时,倏忽间在人群的角落里瞥见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怎么说呢, 将整张脸埋在暗处, 好似不敢与他直视,却又忍不住频频朝他张望。

荀伯定睛看了他几许,指着他问华春,

“姑娘, 他是何人?”

华春瞥着跪在蒯信身侧的荀康,冷笑道,“荀伯认不出来么?他便是您的嫡亲侄子,您拿作亲儿子养的荀康啊!”

荀伯闻言, 一股气血窜上眉梢, 直冲天灵盖, 险些将他当场给送走,他摇摇晃晃站不稳脚跟, 只觉心口如压巨石, 喘不过气来, 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势, 猛地朝荀康扑去,死死将他摁在地上,

“你怎么在这?你告诉我,你怎么好端端活着?当年家主托你送证据抵达京城,交给坐镇登闻鼓的蒯信蒯大人,你把证据送哪去了?”

荀伯妻子早逝,膝下无儿无女, 后将侄子荀康带到身旁,当作亲儿子养,洛崖州因器重荀伯,便叫荀康做了自己的长随,下江南时,将他给捎了去,说是让他长长本事,可荀康这一去,再也没能回来 。

荀伯一直以为他死了,却没想到今日在这慈宁宫前见到了他。

荀康受不住荀伯的质问,跪在他老人家跟前,额头点地痛哭流涕,“大伯,是侄儿的错,当年侄儿跟随家主前往泰州,亲身经历官场的凶险,家主几经出生入死,不仅查清贩卖私盐始末,更无意中查到雍王府窃取灾银的秘密。”

“当时家主吩咐侄儿拿着证据先一步悄悄返京,赶在六月三十当日,将之送给蒯信蒯大人,他本人则引开追兵,倘若他不能回来,便叫我敲登闻鼓,将证据奉上,让案情大白于天下。”

“侄儿一路快马走小路回京,赶到西便门附近,便听说雍王府有重要文书失窃,阖城大搜,所有人等必须搜身方能出入,每一处城门口均有王府的家丁辨认,我便怀疑是那王府二公子围堵我的证据,侄儿心里也怕呀,深知此案牵连太广,那些天潢贵胄视人命如草芥,侄儿一旦露面,必定身首异处。”

“两份证据,牵扯两座王府,襄王府得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庇护,在朝中举足轻重,雍王府经首辅力挺,是板上钉钉的皇位继承人,我家家主不过一介小小御史,拿什么跟他们斗?当时朝堂正处在夺嫡的风尖浪口,而我家家主手中的证据足可摇动整座朝堂,无论哪一方都不会放过他,这是必死之局!”

“那时的户部归许首辅管,雍王当年买通户部官员,批复三十万两灾银,此事许首辅是否知情,尚不可知,家主声称待回了京,还得详查。”

“我想盖因这个缘故,家主方叫我将证据送抵登闻鼓处,而非交给许首辅。”

“然后呢?”荀伯揪住他衣襟,牙呲目裂质问。

荀康一把鼻涕一把泪,不敢去看他老人家的眼,“我…我无奈之下,只能折返通州,害怕得躲了起来。”

荀伯两眼一翻险些气死,惶惶四望,瞥见身侧锦衣卫腰间悬着一把绣春刀,猛地将之拔出,对着荀康砍去,“你个畜生玩意儿,你害死了家主,你害死了家主啊!”

荀康这一夜历经妻儿身死,又被迫裹挟入这场纷争中,情绪也隐忍到了极致,大声吼道,

“我能怎么办?大伯,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进不去京都啊!”

荀伯砍了他几下,想起当时的情境,也绝望地大哭。

荀康硬生生受了他几刀,胳膊鲜血淋漓,麻木不堪,云翳迈过来,居高临下睨着他,

“所以,后来你回了京城,隐姓埋名开了一间铺子,暗中做起洛华街的生意,以便发觉风向不对,即刻逃走,是吗?”

荀康目光飘忽不定,低喃着,“我知我没能完成家主嘱托,罪该万死,可我也是没法子,他们一个个不是位高权重,便是入主朝廷,我哪有胆子将证据送出去?我害怕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说完,他抱头痛哭。

云翳一脚将荀康踢开数步,交待阿庆,“将他带回诏狱。”

“遵命!”阿庆点了两人上前,拖着荀康离开,原先白玉石地面被拽出一条血迹来。

待荀康被带走,荀伯手腕松开,弃了刀刃,情绪这才渐渐平复,慢慢道来。

“家主于七月初一午后赶到城门外,不闻登闻鼓之案,便以为荀康出事,证据丢失,心情大痛,他不过一介六品御史,如何是两位王爷的对手,尚未进入城门,便被告知长公子欠下巨额赌债,被扣在赌场,倘若事情泄露出去半点,他便会没了命,无奈之下,家主只能伪造一份证据,将长公子换回。”

“又赶在假证据被发现之前,连夜冒雨将公子与小姐给送走,马车是老奴打点的,府上唯一一点银子也给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