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申时四刻, 日头偏西,窗口虽仍有光线渗进来,这地牢里却已昏暗不堪, 狱卒送进来几盏灯火, 晕黄的灯芒与窗下渗出的明光交织出一层诡异的光色, 笼罩整座审讯室。

谢雪松眼见蒋科额头鲜血直流,吩咐刑部驻扎的一名医士为他包扎,却被蒋科给拒绝,最后撒了些止血粉, 勉强止血作罢。

他颓然坐在案后,抬手弹开黏在眼睫上的血珠,不耐烦地看向陆承序,“问吧。”

“先说说你这外室, 十三年怎么瞒过来的?”陆承序手头尚有户部几分文书需处理, 一面签字, 一面漫不经心问他。

蒋科揉了揉鼻尖,自嘲几声, “这就与洛崖州有关。”

陆承序一顿, “正好, 一并说清楚。”

蒋科垂眸回道, “十六年前我尚是泰州知府,那时洛崖州来泰州巡盐,旁的官员巡盐,拿了好处,再帮着朝廷收缴税收进京,皆大欢喜,他不同, 我们在驿站给他超规格招待,他闻到风声,径直越过驿站,提前进驻泰州暗访,那时我们贩卖私盐刚成规模,手脚做的并不干净,被他抓到了把柄,他突审了几名盐商并官员,拿到口供连夜回京,季卫时任泰州通判,底下有的是精兵干将,我吩咐他去追洛崖州,决不能叫他将证据带回京城。”

“哪知洛崖州有手段,震慑住了巢真,巢真空手而归,紧接着季卫又逼他追回京城,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洛崖州死了。”

陆承序指尖一紧,将最后一叠文书交给陆珍,让他离开,肃声问蒋科,“不是你杀的?”

“不是。”蒋科看着他双眼,分毫不动。

“那是谁动的手?”

“不知。”蒋科移开视线。

陆承序冷笑,“你知道是谁,是吗?”

蒋科没接这话,只顺着方才的话头,“洛崖州出事不过几日,先帝便驾崩了,朝廷风雨飘摇,那桩事就这般神不知鬼不觉被平息,我继续做我的泰州知府,但心里头是不安的。”

“今日是洛崖州,明日便是李崖州,年年有人来巡查,我深知我不过行走于悬崖边缘,保不准哪一日便栽去万丈深渊,故而自那时起,我便动了狡兔三窟的念头。”

“珍儿是我在金陵遇见的一位姑娘,她家世清白,父母双亡,为我所救,我将她养在金陵,不过两年她为我诞下长子,我欣喜不已,对她越发爱重,恰巧没多久,我被调任京都,当时谨慎起见,不敢轻易让她在人前露面,便在梁园置办一座私邸,将她安置进去。”

“为了不让李氏发觉,为了不叫旁人察觉端倪,那栋宅子所有人手均与蒋家没有关联,管家是我在金陵的心腹,他不识得李氏,管着我的私产,我让珍儿对外声称丈夫是行商,如此我不露面,旁人也不觉得奇怪。”

“我以管家的名义在金陵开了一家钱庄,所有贪污受贿的银两由对方存入钱庄,我再陶腾几手,将之提取出来,送至这座宅邸,如此神不知鬼不觉,我想着,即便有朝一日我出了事,他们母子依然安然无恙,也依然富贵长足,我蒋家不至香火断绝。”

“倒是好手段,难怪查不到你受贿的行迹。”谢雪松看着他得意的嘴脸,十分不快,“那蒋夫人与玉蓉算什么?”

蒋科一愣,流露出几许怔忡,“我平日不是格外娇宠她们母女么,便是想弥补一些。”

谢雪松无语摇头。

这边陆承序点了点桌案,接着问话,“说吧,八百万两的巨银去了何处?你是受何人指使?”

蒋科听得最后一句,眸眼微的眯紧,犹豫片刻答道,“户部尚书袁月笙。”

陆承序耻笑一声,“想拿袁月笙做挡箭牌?”

他查过袁月笙,虽是太后一党,实则两袖清风,被迫上的贼船,是太后与襄王府在内阁的棋子罢了。

蒋科懒洋洋笑道,“供出他,不正如你的意么?拿下袁月笙,你便是户部尚书,往后无人掣肘你,盐政司也被你收归麾下,你陆承序大权在握,不挺好?”

谢雪松见他话说得难听,提醒两名文吏,“这话不必记录。”

“无妨。”陆承序神色坦然,直视蒋科,“其实你不交待,我也知是何人。”

他笑了笑,往隔壁努了努嘴,“但你说出来,于你家眷有好处。”

隔壁适时传来些许破碎的哭声,换做任何人听了,当是肝肠寸断,然蒋科还真不是一般人,只愣了愣,便垂下眸,顾着拨弄指尖的血痂,

“你不必问,我死也不会说。”

“我不交待,他们至少还能活着,我透露出去,他们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随后无论谢雪松如何逼问,蒋科始终一字不言。

恰在这时,门外突然绕进一人,那人是陆承序的心腹属官,覆在他耳畔低声道,“宫内传来消息,戚瑞奉太后之命前来提蒋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