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接下来五日,城内搜寻丝毫未松,护卫们往刘宅送吃食物资,也是越发小心谨慎,生怕露了行迹。
几人暂居宅内,唯恐隔墙有耳,绝大多数时候皆是屏声静气。
温琢时常捧一卷书在手,能从天光破晓读到夜鸦低啼,浑然不觉时光流逝。
若非沈徵每隔一个时辰便强行拉他起身活动,他可以久坐原地,纹丝不动。
对沈徵口中 “不可久坐伤腰,至腰肌劳损,不可摸黑损目,至视力下降” 的理论,温琢十分不解。
又一次被沈徵扯着起身时,他耐着性子解释:“我自小便这般读书,从未有过不适。”
沈徵这般频频打断他的思路,让他很难全神贯注,读书效率大打折扣。
但他并不责怪沈徵。
他想,既已接纳了沈徵的吻,并给予了回应,就应该宽容沈徵的好动。
“那是因为老师眼下年轻,但必须要未雨绸缪了。”沈徵推着他,从前院缓步走到后院,又折转回来。
温琢一时疏忽,合书时忘了做标记,翻找半晌寻不到先前读到之处,终于忍不住低声道:“若我当年考科举时也这般被殿下打断,怕如今还没出绵州呢!”
“哦?” 沈徵眼中闪过兴味,“那我倒想听听,老师小时候是如何苦读的?”
他自己是到了高中才幡然醒悟,认真学习的,小学初中时,也经常与家长斗智斗勇,体育活动电子游戏样样不落。
但细思心惊,他十六岁上高中时,温琢却已远赴京城参加会试,并一举夺得榜眼,成为名副其实的全国第二。
而在此之前,温琢还需勤勉不辍,逐次通过童试,乡试,仿佛从识字起,就根本没有片刻松懈清闲的时间。
温琢神色淡然,缓缓道:“我识字甚晚,八岁方得入塾求学,彼时同窗多早慧,我常自愧弗如,唯有以勤勉补拙。先生每日所授课业,我必额外研读数页,不敢有丝毫懈怠。”
“八岁?” 沈徵心头微动。上次在春来坊,温琢提及腿上烫伤,也是在八岁左右。
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难道是古代版校园霸凌?
他深知此地乡绅富户,书香门第,多在孩童四五岁时便请先生启蒙,有些神童六岁便能开口作诗,温琢说的不错,八岁才读书识字确实有些晚了。
“嗯。”温琢不知沈徵所想,仍在极力证明自己的读书方式并无不妥,“我往往自天光破晓,就会坐在学塾埋首苦读,直至夜鸦归林。晚间房中无灯,便搜罗旁人弃置的残烛,指节长短的一小截,也能多读几页。”
说着,他从袖中伸出一截手指,示意残烛的大小。
沈徵顺势握住他的手,牵着他缓步前行,笑道:“我记得汉时匡衡,也是昼夜不辍,遍览群书,就连凿壁偷光都成了千古美谈。”
但他心中却暗忖,温琢的原生家庭果然有问题。
大乾朝油灯早已普及,他又身在富户,怎会沦落到要捡残烛照明读书的地步?
“我倒不及匡衡那般辛苦。” 温琢话音微顿,眼神闪烁了一瞬,偷眼打量沈徵的神色,见他听得专注,才试探着续道,“当时先生,亦是我生父之师,他怜我苦学之志,常留我在学塾,供我灯盏与清茶。”
这些过往,温琢从未对谢琅泱提及。
赶考路上,温琢曾想过要提,可当他想分享绵州夏季滚烫的土地,梅雨季潮湿的被褥,冬季望天沟的刺骨寒凉时,谢琅泱总是兴致寥寥。
谢琅泱更爱与他聊顺元帝未能推动的土地新政,聊策论经籍,聊书法章法,聊庙堂之高,施政之难,国家之弊。
每逢此时,谢琅泱总是痛心疾首,口若悬河。
偶尔也有不那么严肃的时刻,谢琅泱会聊黄鹤楼又出了什么一鸣惊人的新作,聊南洲的繁盛恍若东京梦华,聊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的趣事。
诚然,谢琅泱带他见了以往从未接触过的世面,让他对世家阶级有了深刻认知,更传授他谢门棋术技法。
可他也不得不将那些卑微,难以启齿的过去深埋心底,只为配合谢琅泱光鲜高贵的话题。
“你生父并非温应敬,对不对?” 沈徵斟酌着,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生父名唤温齐敏,曾是绵州最年轻的秀才,世人皆称他前途无量。” 温琢语气平淡,仿佛在述说旁人之事,“他与我娘成婚后,很快便有了我,因眷恋爱妻幼子,不舍分离,他便未再考取举人。可我两岁时,他意外坠河身故了。”
这些往事都是后来先生告知他的,他早已没了印象。
“温应敬是温家族长,他怜我娘孤苦,便纳了她为妾,一年后,有了温许。”
“怪不得。”沈徵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