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带绳尺来量 看个够
那是去年的腊日。
大唐的腊日, 照旧要逐疫、祭祖、馈岁。那日一清早,单夫人就领着乐玥几个在院里设下香案,摆上腊肉、腊酒、五色黾糕, 祭拜五祀之神。
全家都得跟着一起焚香祈福。
豆儿、麦儿戴着鬼脸面具,手里挥着桃木枝,内宅追跑笑喊:“傩!傩!逐疫去!”
甘州城里处处飘着腊味,家家灶上熬着黍粥, 这样的好日子,若非严重的急症, 谁也不愿往医馆跑。
乐心堂里便没了什么求医问药的人。
腊日算大节,官衙放假三日,民间也歇业庆贺。乐心堂那会儿刚开业不久, 来看诊的病人还没有如今这么多, 又遇着是节庆, 医馆里冷冷清清, 却还是不能没人值守。
乐瑶便唤来穗娘,支起大锅, 用粟米、红豆、红枣、胡桃、松子熬了满满一锅香甜软糯的腊八粥, 又去西市的腊货肆买了好些腌得油亮的腊肉、腊鸡,拎回医馆, 犒劳留下值守的几位大夫和武丁。
因顾念他们节庆要值守,不能与家人团聚,乐瑶便给发了三倍的薪俸, 倒将他们吓一跳, 怎么都不肯要。
大唐如今的商业远不如大宋那般完备、契约化,雇主与雇工之间,是没有这般体恤优厚的先例的, 在他们眼里,既然受雇于人,东家有需自当义不容辞,哪能还多要钱?
乐瑶却执意要给,笑着说:“往年是往年,我这儿既有新规矩,便照着新规矩来,总不能教诸位这般好日子也白白辛苦。”
她总归是不能心安理得当黑心资本家的。
其他正常放了假的,不论是停畜场的杂役,还是自带口粮来学医的学徒,乐瑶临走前都给他们每人分了些节庆的红封和一大块的腊肉,让他们带回家去添菜,能与妻儿老小共享节庆之乐。
众人都欣喜不已,回家路上拎着戳了乐心堂印子的腊味油纸包,各个都昂首挺胸的,有人问起,更是极大声地答:“这是我们东家给的,这是过节礼、这是过节钱儿!”
又惹得不少人羡慕与后悔。
乐瑶最初雇些杂工时,还颇为波折。
有一小撮人觉着医馆晦气,还有人看不惯乐瑶的医馆里男女混杂、好些女子抛头露面掌事,他们自个不愿受雇,还在外嘀咕说乐瑶这小娘子不懂操持营生,医馆设得如此古怪,排场摆得恁大,可别到头寅吃卯粮,本钱都填进去,不过几日便关门大吉,他们找谁讨钱去?
这些话惹得不少人云亦云的也跟着不敢来了。但终究有胆大的,毕竟乐瑶贴的募工告示写得清清楚楚,月钱比其他医馆丰厚多了,陆陆续续还是招满了。
如今乐瑶不仅发足了银钱,医馆里慕名而来的病患也日益增多,那些人自然也就闭嘴了,至于他们心中后不后悔,她满不在乎。
她那时,每逢节日,一闲下来,满心惦记的都是岳峙渊回不回来。
安顿完乐心堂的事儿,她回了内宅。
走到自己屋前,便瞧见窗子下特意钉的一根粗壮鸟木上,站着只雪鸮,那雪鸮被喂得极胖乎,羽毛都被肉撑开了似的,远远望去像一只雪球趴在那儿。
见乐瑶过来,它咕咕咕地站起来扇了扇翅膀,露出脚踝上绑着的一只小竹筒,乐瑶便忙过去拆下来,雪鸮还温顺地低下头,任由她用手指梳理它头顶蓬松的羽毛。
“真棒!薇薇又带信回来了!”
乐瑶笑着,顺带从廊下被积雪埋了大半的缸里,刨出一只冻硬了的,还没长毛的粉嫩小老鼠。
这缸里冻的都是它的食物,有鼠、蛙类、昆虫等等。
乐瑶将冻老鼠往空中一丢,雪鸮便激动地展翅飞起,凌空将幼鼠衔在嘴里,又落回窗子下,低头慢慢地吞咽下去。
她又揉揉雪鸮的头,才进屋拆信。
冬至过后,医馆刚走上正轨,岳峙渊便又需常驻张掖大营练兵,两人各有各的忙碌,竟成了异地恋了。
那时的天冷得极快,冬至后连下了好几场雪,戈壁滩上的枯草都冻成了脆条条。
这薇薇,便是岳峙渊有一日巡营时,在营墙根下捡着的。
它那时金色的眼半睁半闭,双翅半垂,左翼羽毛脱落了一大片,爪子上还沾着血渍,已是气息奄奄。
雪鸮栖息在更北的苔原上,这时节正是它们南迁的时候,或许是迷了路,或许是路上与天敌鹰隼厮斗受了伤,它竟晕头晕脑撞进了人聚居的地方。
幸好,它遇上的是同为猫头鹰的岳峙渊,若是旁人,只怕给它拔毛下锅了,岳峙渊捡了它,忙将它捂在怀里,暖了片刻见还有气儿,又派猧子快马送来甘州给乐瑶医治。
乐瑶也是懵了,她没治过猫头鹰啊!
但送都送来了,也只好硬着头皮治了,先给它清创上了金疮药,又看它精神萎靡,不思进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