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回家猫冬去 暂别、猫冬、教徒……(第3/6页)
官仓外正是喧闹之时。
卢监丞竟已将相声排演了出来,场中喝彩笑闹声如沸。
乐瑶也是大为惊奇,站着看了会子,也被大圣拳打镇关西、倒拔垂杨柳之类混搭的荒诞说辞逗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岳峙渊便站在她身侧,默默陪着看。
他目不斜视,仿佛也看这台上的伶人逗趣看得入神。
场中喧嚣如潮,唯有他自己知晓,他余光千万遍,看得到底是谁。
看完,乐瑶用手掌擦了擦笑出来的泪,喘了口气,目光落到正掌声雷动要求再演一折的民众们,感慨道:
“真好,他们此时至少都不想着吃香灰喝符水了……”
接下来,伶人又说起大闹天宫。
此时尚是初唐,并无明清那等罗织罪名的文字之狱,民间戏弄无所忌惮。唐朝民间话本、杂戏中,反抗不公也是常见主题,参军戏里讽宰相、讥权贵、甚至戏说帝王的桥段都俯拾皆是。
乐瑶之前说了那么多大圣的故事,卢监丞等人一点儿反应也没有,甚至还觉得乐瑶编排大圣去天宫闹一闹为民请命,写得太隐晦、太含蓄了,连高老庄直接变成斗地主,都是孙砦自己加的。
此时说这些,似乎完全不必担心会遭什么祸患,因为此时的唐朝土著士大夫骂皇帝骂狗官骂得更狠更直白!
魏征那等能把口水喷了太宗满脸的谏言方式,已成当朝风尚。
直到大唐衰落后,中晚唐因政治腐败,才发生了韩愈因上书直言被贬、李贺因诗作被解读不敬入狱的案例,但这些案例里也没有诛杀、灭族等重罚,与明清文字狱的残酷性还是天差地别的。
岳峙渊就这么陪乐瑶足足看了两回大圣相声,直到李华骏匆匆寻来,他才不得不移开视线,垂眸温声道:“我要先行一步了。”
乐瑶忙回头,敛衽正色道:“今日,真是多谢都尉了。”
岳峙渊摇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即便他不出面,他相信乐瑶也能凭借实力让那些人闭嘴的。
乐瑶却仰起头,认真地看他:“那不一样的。”
她声音也轻了下来。
“都尉愿为我怒、为我挺身而出,我心中是很欢喜的。若都尉不嫌我冒昧,在我心中,已将都尉视作好友了。”
她来到这世间第一日,遇到的第一个好人便是岳峙渊,是他伸出援手,将她从几乎必死的泥沼中拉了出来。
此后种种,更是与他愈发相熟。
虽说她还是个流犯,但……乐瑶是真心将他当成好朋友。
岳峙渊骤然沉默。
他望着她全然坦荡、隐隐含着一丝期盼的目光,喉结微动,最终还是无奈着点了点头:“嗯。”
乐瑶见他并不计较身份之别,能点头认下了自己这个朋友,格外开心:“大斗堡的事儿已忙得差不多了,我与卢监丞回苦水堡后,寒冬腊月只怕再难以出行,与都尉再见,恐怕要来年春日了。所以,先预祝都尉旗开得胜!”
她顿了顿,又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依旧这么说:
“都尉也一定要平安啊!”
岳峙渊看着她生动的眉眼,心底某处无声地软陷下去。
是啊,西北苦寒,转眼便是大雪封山、万物蛰伏的时节,想要再见到她……就要明年了。
岳峙渊心中涌上一种说不明的冲动,忽而从腰间扯下一枚随身的吊坠,便递了过去:“此物赠予乐娘子,聊作念想。”
那是一颗苍灰色的硕大狼牙,顶端以银边镶嵌一枚青碧如湖的绿松石,由纤细的檀木珠链串起。
“在氐人看来,狼牙乃勇毅与吉祥之征。此牙……是我少年时猎获首狼而得,愿它能护佑娘子,为娘子添得几分好运道。”
乐瑶一愣,迟疑了片刻才伸手接过。
岳峙渊好似很喜欢送她东西,第一次送的牛骨砭石,第二次又是狼牙,咦,怎么都是动物的骨头呢?
乐瑶不知道岳峙渊这是在笨拙地投其所好,还拎起来端详了半天,原来狼牙是这个样子的啊,如此硕大锋利,能生出这般利齿的狼,该是怎样一头庞然巨兽?
太厉害了,他少年时便能猎到狼了!
岳峙渊见她收了,也微微一笑,终于肯拱手作别了。
就在他转过身刹那,乐瑶忽而想到了什么,心头跟着一疼,她未曾来得及思索,便已伸手先拽住了他的衣袖。
岳峙渊脚步一顿,怔怔地回过头来。
乐瑶看着他,脸上所有嬉笑欢悦都沉淀下去,只是郑重郑重地请求他:“都尉一定要平安。”
“一定。”
“一定要啊。”
岳峙渊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很久很久,才低头嗯了声。
乐瑶松开手了。
岳峙渊再没有回头,大步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