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初来断怪疾 这到底是什么怪病?……

今日月色浅淡, 一钩弯月轻擦在夜空中,纤弱得像抹指甲痕,透过云层, 半羞半怯地落到人间,几乎了无痕迹。

夜里风总是极大,陆鸿元手里那盏灯笼,被他拿袖子拢着、膀子遮着。可即便被他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那一豆灯火还是被吹得乱窜,几欲熄灭, 更别提照路了。

好在陆鸿元对这条路极熟,他摸黑在前引路,还能时不时回头和乐瑶说话。

“没成想真是你……”

陆鸿元语气复杂得很。

他原还盼着来个靠谱的老医工, 好将这医工坊的烂摊子分一分, 毕竟这地方从上到下, 从人到牲口, 就没一个着调的。

没想到……竟是这小娘子。

他方才愣是不信,当着老笀的面, 把乐瑶那封荐书翻来覆去地瞅, 瞪着纸都快瞪出洞了。

气得老笀吹胡子瞪眼:“陆医工,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觉着我会对一个不相干的流犯徇私吗?”

陆鸿元只好讪讪地把那封荐书还给了乐瑶, 还赔着笑哄了老笀许久。

心里嘟囔,这老书吏,心眼针尖大, 他不就多看两遍么, 至于发那么大火么?

但他也只好认清现实了。

也是,若真有那等医术精妙、从长安问罪而来的老医工,只怕早在途径甘州、凉州都护府时, 便被那儿的军药院截去了,怎还会轮到苦水堡?

医者,可是边关最紧缺的了。

不过……医工坊里来个医娘虽有些不便,但这小娘子针灸正骨他都是见过的,一身医术倒是没得说的。

陆鸿元想着想着冷不丁打了个哆嗦,眼前又浮现出昨夜这小娘子面目狰狞咯嘣一下把岳都尉的踝骨掰断的模样……

他亲眼看见了,岳都尉经了乐小娘子那一下,疼得险些灵魂出窍,但为了防止昏厥咬舌、气闭,又提前被她针灸醒神过。

疼到极致又昏不过去,那张脸瞬间变得煞白煞白的,看得陆鸿元都忍不住缩紧了脚指头。

但这么一想,他忽然就想通了。

还嫌弃啥?好歹来了个真会看病的!是男是女不打紧,能搭把手就谢天谢地了。

陆鸿元真是满腹委屈。

这两年,他都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来了也好……来了也好啊……”他这话不知是安慰乐瑶,还是安慰自己,语气里透着一股被熬干了的疲惫。

回头再望向乐瑶时,那眼里还有点同情,“前头就到了。咳,我们这医工坊啊……你看了可莫要惊怪。”

乐瑶被他说得心下惴惴,忙问道:“医工坊怎么了?”

陆鸿元却好似难以启齿一般,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好长一口气:“到了就知道了。”

乐瑶紧了紧杜六郎的手,这孩子是真的安静,一路上除了不舍地回头望了又望他父母离去的方向,一句话都没有说。

陆鸿元继续转身引路。

乐瑶望着陆鸿元的背影,却不禁浮想联翩,莫非这里的医工坊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可这世道的医疗水平,又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她总不至于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正想着,六郎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连带乐瑶也一个趔趄。

她下意识将孩子一捞,两人险险站稳。

这土路上乱七八糟什么都有,踩到的东西都没重样的,有大大小小的土疙瘩、层叠的车辙脚印、成堆的驴粪蛋儿,还有不知谁掉的烂草鞋。

乐瑶与杜六郎脚上的鞋其实也早就不成样了,走得是磕磕绊绊。

幸而拐进一道坊门内后,再沿着夹巷走一会儿,陆鸿元手中那点微光,便已勉强映出斜前方一个院落的轮廓。

那是一个被木栅栏围着、屋顶覆盖着芦苇与红柳枝的夯土院子。

方才太黑,都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乐瑶这才发觉,这里竟是白日随曾监牧路过的那口深井所在的甬道口。

而这道坊墙的对面,则是入夜了还在叮当作响的匠作坊,西边一墙之隔,她记得好像是米大娘子分到的缝补房。

陆鸿元移开了栅栏,迈进院子,乐瑶往前走了两步,竟踩到了往下走的台阶。

这里的医工坊是个半地下的窑院,高厚的土坯筑墙四面合围,前后各有一门出入,乐瑶现下进来的地方是前门、前院。

走下台阶,外面呼啸的寒风霎时便被隔断,乐瑶浑身一暖,不禁有些佩服当初建筑工匠的巧思,将屋子向下掏挖,没有多费半点柴火,便达到了既节省建材、又兼具防御与保温的效果。

前头陆鸿元刚推开一扇柱洞门,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灰鹅便扑腾着从门后飞了出来,气势汹汹:“嘎嘎嘎嘎!!”

“哎呦呦呦……黑将军,是我啊是我……”陆鸿元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忙不迭表明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