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U20·球鞋

绿茵坪在梦里总是过分鲜艳,冷调的、深色系的绿变成了扎眼的嫩绿,天空亮得虚假。但场内的一切又那么真实,接连切换的战术、险阻重重的传中,双方腿脚激战,钉鞋扬起的草屑飞舞,连对手球衣上湿透的汗水轮廓都那么清晰。

邦尼站在罚球点,看着自己密小网筛的鞋面,足球安静地躺在他的脚边,或弯或直的线构成32块五边形和六边形,耳边是宛若隔着水幕的、遥远的呐喊和震动。

现在是任意球啊,观众确实会很激动、亢奋。

队友会很紧张、期待;

对手会很忐忑、惊慌。

但邦尼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搞不懂自己究竟有什么喜欢的东西,足球是吗?他不知道。

当发生常人会拥抱在一起庆祝的事情时,他没什么心跳加速、面色发红的生理反应。他的大脑接收不到那份被常人称为「喜悦」的感情,更不会想笑。

他和队内的心理医生简单聊过,对方象征性地问了几个问题,给出答案,说他的情绪感知阈值比常人高,这不算缺陷,不会影响踢球……

快乐、兴奋、满足——当其他球员在射门得分时会爆发的情绪,于他而言是一场看不懂的默剧。那些动作被赋予的情绪含义——犹如Hola!是打招呼的用语,Amigo是朋友的意思——邦尼能理解、能模仿,但他的心脏一直沉寂着,皮肤也感知不到温度。

直到他抬起脑袋,眼前的场景忽然闪动,一个跪倒在球门线的身影进入视线,黑白色的球在网兜里慢悠悠地滚着,观众远处的激昂欢呼几乎要破土而出、打进球场!

邦尼身边的足球已然不见……他进球了。

那名选手撑在场地的五指沉入草茎下方的土壤,指缝里沾满了绿褐色的混合物,可见他的抓地力道有多大!白色的头发被缕成一截截的、不通顺的小疙瘩,胸膛的起伏频率快到不自然,那双总是撇平的嘴角扭起了狰狞的弧度,牙关紧咬,翻滚着挫败、不甘、愤懑,和即将破碎的倔强……

邦尼的呼吸停了半拍。

某种怀念的震颤从胸腔深处炸开!不是快乐、不是喜悦、是更尖锐、更滚烫的某种!他的指尖勾了勾,僵硬和凝滞的动作宛如血液逆流,冲刷着心脏和大脑的神经。邦尼眨了眨眼,身体从深红色的眸中尝到了艰涩的狂热!

就是这种!和足球本身无关,在由足球承载的胜负和较量中,对手被一颗圆球拖入泥沼,赛前自大的、不屑的、畏缩的、淡漠的眼会被彻底搅乱……

花坛旁看蚂蚁搬食物的懒散青年,绿茵场上直面绝望的选手。

不知道能不能在淘汰赛遇见啊,小组第一和第二会分别去往上半区和下半区,纳纳队伍的可是死亡分组啊。

正当邦尼想要看得更仔细一点时,忽然发现这位选手——

青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上半张脸,右唇角的上方,有一道新生的粉色竖疤。

——不是纳纳。

“醒醒啊,Wake up!Wach auf不对……Despierta~”

观众席的声音最终穿透了水帘,邦尼的眼皮掀开,视野中是摇晃的车厢吊环和陌生语言的广告牌。他花了半秒重启思绪:日本、神奈川、电车。对了,纳纳来酒店和他见了面,然后……

“下一站就是东京啦。感觉绕了远路啊,邦邦你从千叶到了神奈川,我们又从神奈川到东京,我们是不是应该约在东京见面?唔,不行,邦邦你一个外地人,万一走丢、遇上坏人、被绑架了怎么办?你们这种香喷喷的欧洲人可受欢迎了……”

邦尼转过脸,凪圣久郎就坐在他旁边。日本的电车和地铁车厢都比较狭小,座位对两个一米九的男生来说不算宽敞,他们只能挨在一起。

绕远路?

不算吧。

……走在「最正确」的道路上,是最容易迷路的呀。

“纳纳,你又说用错词了哦,香喷喷不是用来形容人类的。”

在花坛里就说错过,把「蚂蚁搬运食物」说成了「蚂蚁搬家」。

还有,走错方向、找错地方确实是有可能,只是被绑架什么的……纳纳是有些担心过度了吧?

邦尼半阖着眼睛,“……没有谁会对我出手的。”

作为新世代十一杰,有兴致时,邦尼在镜头和路人前会愿意做出表情。凪圣久郎则不同,他只是说话的语气有起伏,剩下的……月刊网球记者的询问、赢得洲际赛优胜面对国家电视台的采访、再到万众瞩目的世界冠军,他对镜头一概没什么笑脸。

和凪圣久郎相处过的人都知道,他是有情绪的,只是没什么表情。眸子微微瞪大、眉头略蹙、唇角浅勾就是神色的极限了。

邦尼眼中的白发青年表情仍旧很淡,平静中藏着细微的担忧,“邦邦你比阿士还小,一个人出门很不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