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夜探
林笙坐在小杌凳上偎着泥灶, 慢慢地温着一炉肉干汤等水开,一边翻开手上的医册。忽地肩头一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搭了上来, 还带着惺忪未散的困意。
“你醒了?”林笙眼底一喜, 就要起身给他盛汤。
孟寒舟将他按下:“先不饿, 先抱会。”
来人睡散的头发没有绑起来, 流云似的披了一身, 沿着肩头滑落下来, 尾巴尖儿似的撩着林笙的手背:“在看什么呢?”
“魏璟跟着我行医这段时日,主动做了些记录, 叫我来把把关。”林笙看完眼前的最后一行,一把抓住了偷偷攀进腰际的手, “哪里新学的动手动脚的臭毛病?”
孟寒舟赖在他身上不起来, 手虽被握住了,手指还留恋不舍:“梦里……唔饿了。”
林笙奇道:“刚才还不饿,摸了我一下就饿了。难道是我的肉香?”
把人饥虫都能勾出来。
“起来,别腻歪。”他将医册放到一旁, 让孟寒舟不要碍事当道。
孟寒舟心想,“饥虫确实是有的, 只不过不在肚子里, 在别处”。
他到底年轻气盛, 就算日夜不休地消耗心血,只消倒头睡一大觉,马上就生龙活虎、活蹦乱跳,做什么都没问题。只不过他没敢说出来, 磨磨蹭蹭地收了回手,不情不愿地支起身子。
林笙起身将早就准备好的烤饼子切成细碎棋子块, 泡在肉汤里略一滚,撒些酱醋调味:“城里粮也不多了,还要照顾上百姓和义军的用度,没有什么大鱼大肉喂你了,将就着能吃饱吧。”
孟寒舟看着这一派水雾烟火气,又心甘情愿地老实下来,乖乖靠着墙等待投喂。
“小笙,你在吗。”林纾撩开布帘从前面走来,他才领着一干书吏巡过城,挨家挨户地安抚布告过,脸上虽有些疲容,但眼神里可见着是容光焕发。
“啊,林大……”林笙咽下“大人”二字,“兄长。你怎么突然来了,你的风寒好些了吗?”
林纾朝他点点头,见孟寒舟也在,难得没甩脸色,颇欣慰道:“我去筹银粮,那些富户起先还犹疑,后来听说殿下已掌管住义军,既然是殿下所需,纷纷慷慨解囊……”
二殿下这张大旗确实好用,贺祎当年做太子的时候,在民间积累了一些声望,哪怕太子被废多年,如今也还有残存,加上林纾往日在城中多结的善缘……凭着这些,从一些富户手里筹了些粮出来调度。
再者,那碍事的县首一死了之,虽留下一摊子不干不净的烂账,但也叫林纾终于有了机会插手衙门的账面。
左右支绌之下,勉强倒出手来一些银子,可算是又能撑得住一段时间了。
既然说到这了,林纾低声问:“殿下在何处啊,何日能露个面,主持大局?”
孟寒舟接过林笙端过来的汤饼,飞快地往嘴里扒拉了几口,含糊不清地说:“他……”
林纾没听清:“什么?”
孟寒舟似这辈子都吃不上第二口热饭似的,匆匆咽下半碗,才吐了口热气,平平淡淡道:“他丢了。”
“什么叫丢了?”林纾脸上放松的笑容一顿。
孟寒舟:“上次经过绥县,就是他最后一次露面,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林纾默了默,字含在齿间像挤出来似的:“你莫要与我开玩笑。”
孟寒舟张了张嘴,呲溜吸了口饼。
“……”林纾腾得站起来,左右瞧见墙根底下立着一根烧火棍,他抓起来就要过去捅死孟寒舟,“我压着身家性命陪你赌,你给我来一句人丢了——”
“林大人,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事出不意者总有二三……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孟寒舟似早料到有此一劫般,端着手里的碗稳稳一个闪身,就躲到了林笙背后,还强词夺理,“你就是捅死了我,我也变不出一个大活人来给你。”
堂堂一个皇子,说丢就丢了,而且他竟然还吃得下、睡得着!好似丢的不是个皇子,而是块无足轻重的石子!
林纾七荤八素:“你出来!你不要躲在小笙身后!”
孟寒舟又不傻,只探出脑袋来劝解他:“大舅哥,唉,你冷静一下,此事不宜声张。”
他还知道此事不宜声张?!
“你别叫我大舅哥!”林纾险些破了音。
激愤之下一口气没收回去,他那磕磕碜碜一直不好的咳疾又被勾了出来,手上一松,就没能如愿捅死这只小畜生,只能抚着桌角弯腰猛咳,心口一阵一阵地抽搐。
“都不许动手。”林笙撕开两人,拿来一瓶止嗽香药,置于林纾鼻下嗅闻,又回头警告孟寒舟,“你也好好说话,不许再欺负兄长了。”
孟寒舟心里直呼冤枉,我一直诚心诚意地把他当大舅子,那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被义军抓了我还费心费力地捞他,我哪里何时欺负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