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第3/4页)
王侍御史进来时,饭堂里的热气早将湿寒烘得一干二净。
竟有一方小型磨盘在大理寺内。
庞录事撸起了官袍的袖子,站在石磨旁,一推一拉间,艾草便成了汁液,顺着磨槽往下淌。
他手臂哗哗转,一点不见病后的羸弱,反倒生龙活虎。
王侍御史看得惊了,连忙上前,“庞老!您这是做什么?如何使得!您前几日才大病初愈,眼下寒食将近,天寒得很,您这般挥汗如雨的,仔细又病着!”
庞录事手上的力道反倒更足了,磨盘转得飞快,他哈哈一笑,“不管不管!案子破了,我心里痛快,浑身都是力气!”
他抬眼瞥见王侍御史,“倒是王侍御史,您不在御史台当差,跑到我们大理寺饭堂来做什么?蹭饭啊?”
“路过,路过。”
二人正攀谈着,灶台上掀开了盖子。
沈风禾用湿布端着蒸屉,笑吟吟地扬声,“来咯来咯!新鲜出炉的豆沙馅!甜口的先到先得,只有三十只!”
这话一出,饭堂里的吏员们登时一窝蜂地围了上去。
谁不争谁没得吃。
庞录事也丢下磨杆,捋着袖子挤进人堆里,“给我几个,且尊老,且尊老啊!”
王侍御史还在替他着急,“庞老......您的病!”
可庞录事早被挤得没了影。
人群中不知哪里传来,“我没病!”
腾腾的白汽混着艾草的清苦与糯米的甜香扑面而来。蒸屉里的青团圆滚滚的,捏在手里极软。
孙评事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烫得直甩手,却舍不得放下,拿到嘴边轻轻咬开。
青团外皮软糯,带着艾草独有的清香,一咬就破,内里的豆沙馅细腻得像化了的蜜糖。
甜而不腻,夹杂着枣泥的绵密,一点点在舌尖化开。
庞录事捧着两个青团战利品,吃得眉开眼笑。
王侍御史站在一旁,闻着满室的香气,看着眼前这热热闹闹的光景,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不过是些青粣罢了。
说出去都是一帮子世家,或是进士科、明经科考上来的,君子六艺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成何,成何体统啊!
史主簿一手捏着两个青团,他挤开人群凑到王侍御史跟前。
他眉开眼笑地晃了晃手里的青团,“王侍御史,来一只尝尝?我这可是抢了两只,甜口豆沙的,沈娘子亲手做的,香得很。”
王侍御史哼了一声,道:“哎,不就是点糯米裹着馅的东西吗?看着花里胡哨的,吃起来也未见得有多稀罕。”
史主簿当即作势要把青团收回去,“噢?那是你说的,你不要吃就算了,我还留着自己解馋呢。”
他这话才落,就见王侍御史的不自觉又咽了几口唾沫。
王侍御史瞟了瞟那青莹莹的团子,又飞快地挪开,半晌才道:“啧,我吃一只也没事。你且拿过来让我试试,倒要瞧瞧这大理寺的青粣,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史主簿客气地把那只豆沙青团递了过去。
王侍御史接过来,先是故作矜持地拿到鼻尖闻了闻。
很快,他张嘴咬下一大口。
软糯的皮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非常弹软。
内里细腻的豆沙馅醇厚,甜滋滋的。
王侍御史嚼着嚼着,脸上的僵硬渐渐散去,“唔......还行吧,就普普通通。”
话虽这么说,他却三两口就把一只青团啃得干干净净,连沾在手上的黏糯米皮都舔了个干净。
狄寺丞很快踱进来,用不着他自个儿抢,沈风禾一下子端上两只。
庞录事气得跳起来,直呼,“不公正啊!”
王侍御史瞥见狄寺丞端着青团慢条斯理地吃着,想起椓刑是他下的令,又念及此人今年才调任大理寺,资历尚浅,便清了清嗓子,踱着方步走过去。
“狄寺丞好兴致。”
王侍御史捻着胡须,“明德书院的那桩案子,你倒是处置得利落,不过这椓刑非同小可,未经三司会审便先行用刑,未免太过急躁,就不怕落人口实?”
狄寺丞咽下口中的青团,眉眼温和,冲他一笑,“我大唐之法云奸污良家女子,罪加一等。关阳迷/奸姚乐,致其有孕,事发后非但不知悔改,反出言污蔑,其行龌龊,人神共愤......再者,他身受椓刑之后,竟敢越狱奔逃,此乃罪上加罪。本官行此刑,一是为惩戒恶徒,二是为稳住狱中秩序,何来急躁之说?”
王侍御史被他引堵了一句。
竟这般会说?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大理寺丞。
他又换了个话头,“你初来乍到,大理寺办案自有章法,凡事该多与同僚商议,这般独断专行,恐难服众。”
“多谢王侍御史提点。”
狄寺丞咽下青团,“本官办案,向来以律法为纲,以证据为本。明德书院一案,人证物证俱全,关阳罪行昭彰,下官所行之事,皆合乎法度。至于服众与否,本官以为,公道自在人心,而非逞口舌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