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春城飞花, 细雨如酥,柳丝斜斜。

临近寒食,天像是领了铁律般的差事, 非要淅淅沥沥落些雨不可。

大理寺门口的积了浅浅几洼水,往来人踩着边走, 偏有泥点子不听话, 溅上那身深青色的官服。

细葛的料沾了泥痕便格外显眼, 一点又一点。

雨丝中, 大理寺内烟火袅袅, 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随风飘散。

史主簿正捧着一碗热饮坐下廊下, 见了来人, 扬声笑道:“哟, 王侍御史大驾光临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拿份卷宗来叫陆少卿一块过目。”

王侍御史收了油纸伞, 走到史主簿身旁,顺带问:“你们大理寺今日这是做了什么,闻着这般香。”

“蒸青团子呢。”

史主簿呷了一口热饮, 美滋滋道:“沈娘子的手艺, 豆沙的、腊肉的、腌菜笋丁的, 啥馅都有......一会蒸好了, 王侍御史可要尝几个?”

王侍御史嘴角一撇, 不屑道:“不必了。我们御史台的伙食, 山珍海味也寻常,什么青团红团的,哪用得着馋这个,还不如做几个子推燕尝尝。”

他匆匆与史主簿略一颔首,便径直往少卿署的方向去了。

少卿署的门虚掩着, 王侍御史抬手推扉,“吱呀”一声轻响。

他刚迈过门槛,一道寒光便破风而来。

有箭细如竹筷,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笃”地一声,牢牢钉在他身侧的门框上。

王侍御史浑身一僵,额上惊出一层薄汗,脚步生生停在原地。

他惊魂未定地盯着那支箭,见它钉入门框好几寸,险些失态惊呼出声。

但他到底是御史台的人,片刻后便敛了惊色,面色沉了下来。

竟在少卿署内玩这般危险的兵器。

真是成何体统!

“来的真早,王侍御史。”

陆珩倚在窗前,手里把玩着袖箭,慵懒地看着他。

王侍御史定了定神,走进屋内,不悦道:“陆少卿,你们大理寺办案,也太不负责了!”

陆珩将袖箭抛了抛,又稳稳接住,来回往复。

他慢条斯理回:“近来大理寺递上去的案子多如牛毛,不知王侍御史说的,是哪一桩?”

“哪一桩?”

王侍御史被陆珩这副轻慢的模样噎得肝火直冒。

他还好意思问!

他气冲冲道:“不就是才了的那几桩。除了那明德书院的谋杀案,不还有那秽乱师门的犯人。他的审判明明要等三司审核才能定谳,你们关押便关押,如何就让他从大理寺狱里奔逃出来了?”

他愈说愈急,“奔逃就罢了,竟还没人察觉?大理寺狱的狱丞呢?当值的狱卒呢?再不济,夜里值守的吏员呢?你们大理寺就是这般看守要犯的?”

王侍御史的语速愈发急促,“跑出来这事还没完,跑出去便跑出去了,如何偏偏就撞上金吾卫巡夜?这都还不算最离谱的!孙仵作勘验的时候,竟验出他受过椓刑!啊?啊?啊?”

那都砸烂了,模样不成名堂。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被什么野兽啃咬过。

他一串接一串的发问,似是怒其不争般,“你们大理寺,置我大唐司法于何地?置三司会审于何地?置我煌煌大唐于何地啊!”

陆瑾真是越发没规矩!

那犯人受了椓刑不说,竟还能从大理寺狱逃出去,恰好撞上金吾卫巡夜被格杀?

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金吾卫格杀拒捕的犯夜之人,不仅要验过尸身,证明为格杀,验完尸还得公示寻亲,把死者的形貌、随身信物挂在城门上,让人认领。

若是查得出身份,就得赶紧通知,把勘验结果说清楚。

这一套环环相扣,半点都乱不得,大理寺倒好,竟能让一个受了刑的犯人堂而皇之逃出去,简直是视律法于无物。

这判都未判,怎就被格杀了......

去寻金吾卫吧。

崔执往那一站,狠狠一瞪。

问他宵禁奔逃可有罪?问他金吾卫格杀拘捕的犯人可有罪?

这这这......那便是大理寺叫犯人逃出来了。

陆珩给王侍御史倒了杯茶,慢悠悠开口回:“王侍御史喘口气。大理寺毕竟年久失修,牢锁松动,情有可原。不如您去去上头报奏,给我们大理寺拨钱修缮,换些牢锁。”

王侍御史听了这话一口气没憋住,茶水乱喷。

他当即低喝出声:“放屁!大理寺还买不起几把锁不成?明明就是你们值守不力,看管松懈!”

话刚落,就见陆珩脸上的笑意倏然敛去,冷冷道:“王侍御史。”

慑人的威压与官阶上的差距摆在那里,让王侍御史登时心头一跳。

他剩下的话忽卡在喉咙里,半句也说不出来了。

气煞气煞。

如何年纪轻轻,就压了他好几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