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爱我。:“爱我。”
连降了几场大雪,北风利如剑,京城街衢处处积着白雪,空气异常清新,漂浮着明显的冷意,行人缩着手脚蹒跚在冰面上,呵气成冰。
每年这个时候,谢氏都会铲雪扫冰,支起粥棚施粥,分发棉衣和碎银,为富施仁,帮助冻僵的穷人们度过这难熬的冬天。
京城天子脚下,因雪死伤的难民不计其数。若非散布全国各地的谢氏子弟一直赈灾济民,发生暴动,皇帝的龙椅早坐不稳了。
家主谢探微在朝里朝外名声显赫,民心所归,多半是因乐善好施的缘故。
今年,新任主母夫人主持布施。
这样大的事交给新妇多少欠妥,谢家家主却独独青睐小余氏,重要场合带着她,重要权利交给她,摆出一副无底洞的宠妻样儿。
甜沁伫立于伞下,穿着普通棉麻斗篷,灰扑扑,发髻无甚首饰。这种场合,穿红戴绿会愈激起难民的仇富心理,节外生枝,她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朴素。
经过充足的准备,施粥现场人多而有序,条条不紊。哆哆嗦嗦的母亲领着孩子,吃到了热乎乎的粥和馒头的,含泪赞颂谢家的功德。熙熙攘攘,积雪被人群踩成了烂泥。
“夫人!”
赵宁奔过来,双手抱拳:“粥衣已全部发完,仍有部分难民没领到,已派人回府输运。有些偷奸耍滑,要了两次东西,还有人一下子偷了十几件棉衣。”
甜沁叮嘱道:“无规矩不成方圆,秩序一定要恪守,赵大人多看着点。”
赵宁道:“是!”
不禁暗暗叹息,曾经稚嫩任性的甜姑娘,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裹挟雪沫子的旋风嗖嗖地刮,峭风梳骨寒,冻得人阵阵失去知觉。盼春劝甜沁快回去,这里有赵大人盯着,她若冻坏了身子,主君定然责备。
“再等等。”甜沁直勾勾望向难民。
倒不是她有多大的道德心,非要看天下百姓吃饱穿暖。主要是,她暗暗逡巡陈嬷嬷一家的踪影。
这次赈灾的东西极为丰厚,打着谢家的旗号,陈嬷嬷她们若还在京城,必定察觉,想方设法露面和她一见。
可五日了,整整五日了,没见半片影。
难道陈嬷嬷和饽哥连同朝露、晚翠,都搬离了京城?
谢探微和醉流年老鸨的双重施压下,确实有可能。
那此生无会面之期了。
甜沁深处锦绣荣华之中,身不由己。
她长长叹息,伸手接了一爿雪花,凉渗渗的,很快融化在掌心的温度里。这样寒冷的冬日,不知陈嬷嬷她们能否吃饱穿暖,有无蔽体之所。
打道回府时,雪后一层渐淡的紫蒲色铺在天幕,呼吸格外清冽。
甜沁径直回了画园,卧房内暖炉温起来,沸雪煮茶,窗明几净,蜡烛恍惚,暖得冻僵的面庞一下子解冻,战栗的骨骼立即舒展开。
谢探微幽怨道:“叫你早点回来,还耽搁这么久,再晚亲自去抓你了。”
他慢条斯理起身,单手从后握住甜沁的细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双手固定在她头顶。甜沁背对着他,正对着墙,那姿势好似面壁思过,她竟把他丢下一整日。
甜沁细腰扭了下,试图挣扎,徒劳无功。全身被制住的无助姿势,令她分外慌张,分外危险,解释道:“路上太滑,耽搁了些时间。”
谢探微沉金冷玉的音色响彻耳畔:“狡辩。”
他侧过头,居高临下审视她。
她躲躲闪闪,状似有事欺瞒。
谢探微掐腰的手骤然施力,“这次先饶你,下不为例。”
甜沁松了口气,短短片刻,后背冒出冷汗。
谢探微将她沾了雪糁的斗篷摘下,交由下人烘干,她则被他牵着到炉边烤火。
沸茶咕噜咕噜烧,蒸汽顶着壶盖,飘荡着绿萼梅的香气,暖得像春意盎然的天堂,与寒馁交加的人世间鲜明对比。
谢探微攥住她雪凉的手,塞一颗烤烫的红薯。十指连心,甜沁顿感心脏烫乎乎的,抚摸干燥褶皱的红薯皮,“哪来的?”
“庄子里过冬的粮食。”
谢探微道:“我管佃户要了几斤,闲暇时烤给你零着吃。”
甜沁撕开皱皮,沙甜的薯肉质感颗粒状,甜丝丝,驱寒保暖正好。
谢家庄子多,铺面多,遍布全国各地,有朔风凛冽的北方,也有的在桨声摇橹江南,还有在潮湿溽热的岭南之地的,物产丰厚,数九寒冬想吃盛夏的水果都吃得。
她不禁叹息富贵的好处,生存不止需要自由,还需要钱。有钱的好处是难以想象的,正因为有钱,她得以坐在暖热的明室内,居高临下地施舍别人,远离冻馁。
“甜吗?”他问。
“甜的。”她答。
“好吃么?”
“好吃。”
谢探微忖度片刻,似真似假,“那是不是要给点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