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探微:“离开我不想活了?”
贫民窟充满了盗贼、商贩、乞丐、卖唱女,鱼龙混杂,生活异常辛酸,百姓像虫豸蜗居在不见阳光的世界。
穷人是没钱看病的,镇上唯一的郎中要收取二两银子的诊金,还不算开药。穷人的小病硬挺过去,大病则直接找个偏僻的地方等死。
陈嬷嬷和饽哥连夜赶路,拼了命把重伤的甜沁送到医馆,态度坚决,哪怕倾家荡产。
那郎中见甜沁鲜血淋漓亦大吃一惊,探了探鼻息俨然没气了,摆摆手道:“伤这么重还送来作甚,回去准备殓衣和后事吧……”
饽哥登时跪下,膝盖发出“咚”的闷响,血泪交织:“大夫,不行啊,求求您救救她吧!”
郎中正要不耐烦地拒绝,陈嬷嬷年迈的身躯也跪下来,死死抱住郎中的腿,血手抹得遍地,“大夫,我们家姑娘还年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多少钱我们都愿意筹,事后也有重金酬谢大夫您,我给您磕头了!”
同时朝露和晚翠将银两奉上,整整一百八十两,有甜沁从谢家带出来的,有饽哥和陈嬷嬷多年的积蓄。
郎中见他们手里有钱,勉强答应救人,但姑娘伤得太重失血太多,能不能活过来得看冥冥之中的造化。
当下郎中命人将甜沁抬进内堂,取最好的药,用最贵的针。朝露她们带来的钱在病魔的扫荡下迅速消耗,还倒欠了医馆几百两。
灌了那么多吊命的药,甜沁依旧在濒死线上,脸色纸糊的一般支零破碎,干涸的血留下的斑斑痕迹像极了尸斑。
回天乏术。
红颜殒命。
陈嬷嬷等人陪在外,一夜未眠。
饽哥更经历着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残酷折磨,都怪他,甜沁为了推开跛脚的他才被危墙砸中的,他真无能,浓重的愧疚快要将他杀死。
昏迷一天一夜,甜沁终于羸弱睁开眼睛,却失去焦距,雾濛濛的看不清东西。片刻,连这点可怜的视线也完全消失了,她的眼前布满黢黑的死寂,完全盲了。
“姑娘的腿被砖石砸中,轻度折断,不及时医治今后不良于行。脑袋磕出了大问题,包裹眼球的经脉堵塞,这双眼睛算是盲了。日后得用九龙盘吊命,此药分上中下三等,上等的皇家太医院才有,我这小馆里只有最下等的,二百两一株——进价就是这个价格,看你们可怜不加价了。究竟还要不要治,你们自行决断。”
“难听的话说在前头,即便你们日费二百两买九龙盘,这姑娘也就多苟延残喘五六日,到最后依旧人财两空。我劝你们放弃,非是不救她,实在救不回来了,九龙盘你们也买不起。”
饽哥听闻此言,如堕冰窟。
他以为甜沁睁开眼睛,事情好转,没想到遭遇当头棒喝。
“为什么会这样?”
饽哥痴痴怔怔,头晕目眩,一时感觉天空都是黑暗的。
他迫切攥住郎中的手,人非草木,其情可怜,“大夫,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郎中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无情甩开饽哥,硬声道:“没办法!”
没钱还想吊命,天底下有这等美事。
陈嬷嬷在内堂照料半昏半醒的甜沁,给她擦着身体。
“别动,你骨头折了,颅内也失了血。”陈嬷嬷擦干泪水,尽量安慰着甜沁,虽然甜沁迷离之际并听不清人语。
“钱……”隐约听到甜沁呢喃。
陈嬷嬷老泪纵横得更厉害:“别担心,甜姐儿,钱的事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什么途径能让他们每日凑足二百两?
事情是山穷水尽的绝望。
甜沁苍白的微笑浮现在皲裂的唇纹上,回光返照,反而清醒:“嬷嬷,别哭,我这辈子过得不值,临走有你们在身畔却值了。”
“答应我,让我瞑目,别再花钱了,好吗?救不了我的……还让你们负债累累,留着钱好好活下去。”
甜沁说完这些就闭上眼睛,好累,好累,这一辈子充满了重负和威压,像头被绑上沉重货物的牛喘不过气,生命之线已细若蛛丝,她再也抓不住。
陈嬷嬷绝对不能看着甜沁死。
甜沁是他们家的儿媳妇,是为救她的儿子受伤的,如果甜沁死了,她这一生都会愧怍。
陈嬷嬷决定豁出去性命,出门拎起烂如死泥的饽哥,断然决然往那个方向走,背影充满了莫可名状的悲壮。
“走!”
“去找谁?”饽哥惶然。
“……余咸秋。”
陈嬷嬷知道咸秋为了求子,每月十五都会去庙里上香。只要在上山口等,定然能堵到咸秋。
余咸秋和甜沁有血缘关系,是同父异母的姊妹。陈嬷嬷领着饽哥死也要缠上咸秋,若后者见死不救,他们宁愿玉石俱焚。
甜沁死了,她们的小家也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