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舞弊(三合一):“我们私奔吧。”(第5/7页)
他语言简淡得像一幅工笔画,偏生包含着绝对的请求,上位者的命令。
许君正欠了东西,用退婚来还,有欠有偿,天平才能平衡,相处才能长久和谐。
许君正沉浸在这段短命的情感中,极为痛苦,不能答应恩师这一要求。
什么要求都好,为何偏偏抛弃甜妹妹?
聘礼已下,庚帖已换,他们是板上钉钉的夫妻,他不能做朝三暮四的事。
甜妹妹那么期盼着,不八抬大轿将她迎娶入府,不足以报答她一片深情。
“老师,没有别的选择吗?”
许君正眉头皱起来,垂头丧气,不敢直接拒绝,却也绝对没法答应。
要不然他还是去贡院承认作弊好了,省得抛弃甜妹妹,欠了老师这么多恩情。
甜妹妹的婚事,并不是可以交易的东西。
“我不能抛弃甜妹妹。我可以给老师当牛做马报答,但不辜负了甜妹妹的一片心。”
许君正委屈纠结,泪水潸潸而落,进退维谷。忽然想起了甜沁和姐夫之间不可言说的眼神、姿态、笑容,姐夫而今不让成婚,会不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许君正不敢往深了想。
他们是姐夫和妹妹啊。
话已至此,谢探微自然明白对方绝无可能松动,做既要又要的事。
他的一番心血错付,即便掏心掏肺,不惜毁了试图遮下科举舞弊,给出他最后能给出最底线的好处,仍换不回想要的结果。
人性如斯凉薄,好处被旁人拿尽,半点不肯付出,他这个替罪羊白当了。
许君正仍自言自语愧疚地絮叨不止,谢探微兴味索然,起身离去。
若拥有甜沁,只能甜沁自己回头。
……
朝廷的血雨腥风,丝毫没影响余邸内部,蜻蜓在细波荡漾的水面盘旋,房脊几只鸽子落脚歇息,夏阳斑斑驳驳漏下的光斑。
同样的风平浪静还在许家,科举舞弊的许君正,日子安宁得令人心慌。
余元本在观望许家会不会因此受累,见情势如此,放心大胆张罗两家联姻。
唯一惨淡退场的只有昔日第一权臣谢探微,失了官位,丢了名望,被敕令遣旧国。
咸秋作为他的夫人,矢志不渝陪伴在侧,不离不弃,愿陪谢探微贬谪。
许君正舞弊成功了,代替了原笔者,成为了文章的真正冠名人。
许君正从舞弊者一跃成为被舞弊者,谢探微照搬了他的“状元卷”,字字不落,如此玩忽职守,自然要受贬谪的重惩。
虽然许君正张冠李戴,官场讲究黑吃黑,统统是恶人,无一人清白就是了。
落幕了。
一切都落幕了。
午后忽然落雨,厚重的雨云迷蒙而灰暗,将天空涂得一派阴沉,蝉鸣消减。
甜沁手握玉骨团扇坐在廊庑下观雨,冷风裹挟着水滴,分外使人神清意醒。
谢探微亦在她身畔静静观雨,人生无常,或许今生最后一次见面。
他的冷白秀致骨节玉润的手垂在她身侧,她知道,天底下这双手最会写文章,只有旁人照搬他,绝无他照搬旁人之事。
她被他把着手写字时,字飘逸灵动,翩若游龙,恰如他漂亮的手骨本身。
“有次脚扭伤,姐夫冒雨背我回来,打湿了春衫,你的眉眼湿漉漉的像水墨画。”
她道,视线落在雨打青砖溅起的白沫上,手中的团扇也洇湿了一小朵暗花。
“我下巴偷偷磕在了你肩上,明知你不喜欢,你的肩膀只属于姐姐。”
谢探微接口道:“那会儿肩膀痒痒的,我知道不是雨丝而是你。脚踝扭了,你仍不肯丢掉害你滑倒的鹅卵石,说是我喜欢的成色,点缀书房门口的鱼缸最好。”
他沾了天色的鸭蛋青,神色温柔深入骨髓,“你说鸭蛋青的鹅卵石第一次见,很像我书房作画的颜料,以后你也要学画画。”
“我一时兴起,其实笨得很,姐夫宁愿多陪伴姐姐,懒得浪费好颜料教我。”
甜沁叹息了声,淹没在雨色中,侧过头来问,“那鹅卵石,后来姐夫用了吗?”
“用了。”
谢探微掺杂着缅怀,“我一颗颗摆在了鱼缸里,吓坏了两尾鱼,溅得半筒袖子都是水花。后来嫌离太远,又摆到了书案上,蘸鸭蛋青的颜料时也蘸一下鹅卵石。”
不过那都是她病逝后的事了。偶尔他从她坟前回来,带一两枝她钟意的桃花。
“后来再让人找鹅卵石,始终找不到你那块同样的了。”
甜沁似乎淡笑了下,瞳孔晶莹,没再说话。两世的恩怨,这刻彻彻底底放下了,如雨雾消弭在冷雨的阴天里。
谢探微侧目,定定凝注她。睽别未见,她穿上了荷色新衣,梳起了妇人髻,待嫁的新娘,物是人非,与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陌生得让人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