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绝电:不求鬼神不问仙。
到底什么是“天道”?
即便姚怀瑾已经在这里,跟它扯了半天的民生问题,她也没能想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
如果它真的是公平的,那么在父系社会存续的这数千年里,枉死的、含冤的、被篡改的、被埋没的女人何止成千上万,哪怕一人只流一滴血泪,都能汇聚成万里苦海。
——那么此时,它为什么不替她们发声呢?
可如果它是不公平的,那么,它又为什么要来问这些事情呢?还是说,所有的公平所有的偏爱,对天道来说,其实没有任何分别,就好像你揉面团的时候,不会在意面粉受了多少苦一样?
但如果真是这样,天道就更不会来问这个问题了。就好像你在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过程中,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心意调配比例即可,根本不用询问当事人的意见。
由此可知,天道到底公平不公平,不好说,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它能够从“生育”的过程中得到好处。因为只有能够从某件事中得到好处的人,才会去关心这件事的进展与“为什么进行不下去了”的困境。
——那么,天道到底,从什么地方“得利”呢?
——它关心什么,就会从什么地方“得利”。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成功连接,无数个万缕千丝的问题与答案终于得以完全吻合。
什么灵台通明什么醍醐灌顶,都不足以形容此时姚怀瑾在心中感受到的那种恐怖,因为她终于得以直面某种至高至伟、无名无形、以万物为刍狗的存在,乃至窥破这大千世界的本真。
于是她再度开口,胸怀激荡,却又语气平静:“‘天道’,到底是什么?”
天道声如洪钟:“是生死。来可见我,归可见我;见生非生,见死非死。”
姚怀瑾又问:“你靠什么延续下去?”
天道隆隆地笑了起来,宛如万火齐发、万雷齐鸣:“靠生死。我非生也,我非死也;生死轮转,故我长存。”
姚怀瑾继续问道:“人类和动物,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天道又笑了起来:“都一样。肉体凡胎,朝生暮死。生不知生,死不知死。”
已经全都明白了,已经不必再问了。
在这玄妙无比的生死面前,在这大庄严、大恐怖、大辉煌的未知之物面前,曾经从偏僻穷困的山沟沟里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泥腿子,四十年前的燕京大学优秀毕业生、荣誉校友,前任国家妇联主席姚怀瑾,以凡人的视角窥破天意,得到了人类的答案:
“我明白了。”
“你和所有仙侠神魔小说里的‘天道’,都不是一个东西。艺术作品是人创造出来的,意识不能脱离物质独立存在,所以只要是人写出来的天道,就势必要带有‘以人为本’的人文主义色彩,就会有‘行善受报、作恶当惩’的正常是非观。”
“但你不是这种东西。因为根据你自己说的,你是生死,却又不能生、不能死,那么你的源动力,便是来自于外界生物的生死。”
“人活着,对你来说固然好;人死了,对你来说也是养料,也很好。动物也是有生死的,但大部分动物,活只能活十几年,要如何与人类媲美?死也只能死一次,和人类也没有什么区别。”
伴随着每一句话语出口,姚怀瑾的身影也在随之变高、变大,迎风而长,一息一丈,顷刻间,便如山如岳,顶天立地,不可动摇。
与此同时,她的面容也在发生着变化。
九天玄女那身着五彩羽衣、长发高挽的法相,竟从她的身上退却了、黯淡了,只得化作一道残影,虚虚浮在她的身后,露出一个还梳着高马尾,穿着二十年前地摊上十块钱三件的套头衫,锋芒毕露又朝气蓬勃的姚怀瑾。此时她还没戴上眼镜,一双清凌凌的眼黑白分明。
神灵睁开人类的眼,神灵把形体还给人类。向来都是人类飞升成仙,但这一刻,却是神灵向人类退步了,因为这个胆大包天又绝顶聪明的人类,终于窥破多少神仙妖鬼都看不穿的,世界的本质。
于是她的话语里,便也要闪烁着同等分量的大力,蕴藏着千钧的雷霆与光焰,更可怖的是,这并非神明的伟力,而是人类的智慧:
“你不是偏爱人类,天道,你只是觉得,人类极具性价比。”
“有多少动物植物微生物,能够像人类一样,一活就是几十年?又有多少群体,能够像人类一样挑起战争,动作便伤亡千万人?性价比都这么高了,人类生出来的个体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随着科技的进步与医疗水平的提高,人类还能活得更久、生得更多,对你也就更有利。”
“但就像当年,韩国政府没能预料到经济危机的爆发,给韩国岌岌可危的社保资金池以沉重一击那样,你发现,不知道为什么,人类竟然越来越不爱生育了,你原本能顺畅运转的流程开始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