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第3/5页)
这时,太液池河面的花灯与画舫悉数退去南湖一角,给对岸烟花腾出视野,不多时,恍若有一阵阵闷雷拔地而起,一朵朵五彩缤纷的光束在半空绽开,如光雨洒向四周,底下源源不断的烟炮升空,层层叠叠喷涌有如蘑菇彩云。
与宴的使臣无不欢呼雀跃,叹为观止。
临湖的女眷纷纷将各自孩子给捉住,抱在怀里,指着腾空的烟花与孩子细说。
去年这场烟花由司礼监主持,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烟花最后在半空腾出一条云龙的花样来,惹来帝党十分不满,今年皇后打着孝心的旗号,强势接管烟花宴,设计出的是“万花朝凤”的花样。
百官看得十分尽兴。
然就在最后一束“万花朝凤”腾空之时,隐约有八个大红灯笼,浮在水面,徐徐朝看台飘近。众人的目光均被上空的烟花所吸引,无人仔细观察那几座灯盏,待灯盏靠近,上头的字迹清晰入眼时,离水面最近的侍卫率先发现,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
“快,快些将这些作乱的灯笼给射灭!”
“慢着,怎么回事?”
这时,云翳自高台后绕出,制止了几近混乱的人群。
侍卫见他出现,只得让开一条道,云翳抬眸往前方望去,只见八个灯笼排成一行,上头清晰地书写着“奸后当道,民不聊生”八字。
半空的烟火落下帷幕,天幕暗下来,水面八个灯盏尤为醒目,这下不仅是这些侍卫,在座的百官也瞅得清楚明晰,一个个都白了脸。
太后见席间突然无人说话,察觉情形不对,问道,“怎么回事?”
刘春奇探头一瞧,看出“奸后”二字,吓得心惊肉跳,“娘娘,这…”
太后正喝着酒,闻言酒盏一搁,面色沉凝绕出长案,来到台前定睛细看,认清八字后,脸上情绪倏忽变淡了。
欢腾的火焰好似一瞬间被水欺灭,乐师慌忙抱住琵琶躲去白玉石桥角落,尽量伏低身子,不敢望去水面,些许不谙世事的幼童,探头探脑,均被自己母亲给惶恐拉回,摁进怀里。所有人纷纷起身,面朝太后,好似被人掐了脖子,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整座承光殿四周噤若寒蝉,有如死域。
老人家负手矗立在高台之巅,静静凝着水面八字,神情平静得过分,直到许久,她方转身看向西席的帝后二人,语气淡泊,“皇帝,皇后,这是你们二人给哀家的寿礼吗?”
怎么可能?
皇帝修长纤白的手指,抠进海龙皮褥垫,掌心汗液密密麻麻渗出,目色却紧盯前方八字,眼角几乎绷出血纹,他怎么可能在太后寿宴做此下作愚蠢之事。
真相如何,不用多想。
白日当众宣布元旦开关,贤德名声一瞬响彻全城,声望达到顶点,在这等情形下,有人在太后寿宴辱骂太后是奸后,岂不是犯了众怒?岂不是人心向背,民怨沸腾?
寿宴名义上是帝后主持,这“凶手”几乎不言而喻,是他这位以“孝”著称的皇帝本人了,前段时日他方以一封弘扬孝道的圣旨了结两党关于官员欠俸的争端,转背太后便利用孝字狠插了他一刀。
只消下令一查,结果想必立时便能出来,以太后执掌宫廷数十年的手腕,安插几名死棋在他身边,易如反掌,他相信网已铺好,只等着往他头上罩来。
可以想象一个在自己母亲寿宴上兴风作浪的皇帝,名声将会败落到何等境地。
太后这是逼他退位,女主登朝啊。
百官并内眷均在此,使臣在侧,太后这是一点退路都没给他留。
皇帝神情绷紧,几乎找不到一丝可扭转乾坤的机会。
然而这时,一只手覆过来,滚烫带着黏热的汗液,牢牢握住他,颤得厉害。
皇后也在短息之内想明白前因后果及关节厉害,急得五内俱焚,冷汗缠身,她死死盯住“奸后” 二字,心底那些愤怒屈辱乃至痛心悲凉通通搅在一处,逼得她几乎要嘶吼出声,这个“奸后”可以指太后,亦可以指她这位“干政皇后”,没有法子了,为了保住陛下,只能牺牲她。
数十载的夫妻情,即便她始终没能诞下一名皇子,他也顶住百官的压力不肯纳妃,与她相濡以沫,恩爱不疑,有那么一瞬,她想放弃,成全了太后,与皇帝做一对寻常夫妻,可皇权这一条路,一旦踏上去便不能回头。
时间好似只过了一瞬,又好似被拉得无比漫长。
太后没有给他们解释的机会,对着云翳吩咐:“来人,封锁宫门,将此事查个明白!”
“是!”
“慢着!”
皇后果断松手,快步下阶来到太后跟前。
然而就在她立定时,身后亦同时响起一声:“慢着!”
皇后霍然转身,只见一人,一袭绯袍明明朗朗立在铜炉旁,那张脸被身旁焰火映得蔚然无比,眉宇间的凛然与坚定,丝毫未被眼前的危局给压倒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