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温琢缓步退出养心殿,身影渐渐消失在廊下。

不知是否浮云蔽日,天色竟在刹那间暗了几分。

顺元帝杵在那张紫檀荷花宝座上,久久未动。

连温晚山都不肯、也不能给自己一个稳妥的答案。

太子选妃一事,就此僵住,一僵便是整整三个月。

转眼,京城已入深秋,风一吹,满院黄叶簌簌落下。

顺元帝的身子,一日坏过一日。

他已经瘦到了极致,再瘦下去,便只剩一副骨架。每日晨起,他都要在榻上静歇半柱香的功夫,才能缓过眩晕,勉强撑着起身。

他其实并不算老,今年不过五十四岁,可一身脏腑,早已亏空得不成样子。

他记得是那年那场大火。

他明明未曾深入火场,却似吸入了散不尽的烟尘,肺腑从此受损。

年少时还能用汤药强压,年岁一长,便成了缠绵不治的顽疾。

仿佛应星落的死,也带走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从此,他便以这残缺之躯,撑着大乾万里江山。

顺元帝缓缓起身,由刘荃搀扶着,在院中慢慢踱步。

他忽然轻轻一笑:“大伴,你与朕年岁相差无几,怎就比朕硬朗这么多?”

刘荃忙将身子躬得更低:“陛下说的是什么话,您身子康健着呢,该当长命百岁。”

顺元帝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长命百岁,说来动听,不过自欺欺人罢了。古往君王,但求长生者,未有不致朝纲纷扰、民生凋敝的。朕自知无太祖开疆拓土之雄才,惟愿不扰百官,不困苍生,如此,也算朕对这天下,尽了最后一点心力了。”

刘荃心口一酸,哽咽道:“陛下临御二十五载,未曾怠政荒业,未曾耽于逸乐,未曾骄矜自满,未曾滥施暴政。纵观古今,陛下已是罕有之仁君,万勿自轻自贱啊!”

顺元帝苦笑一声:“自古天下,从来只颂枭雄霸主,昔太祖以三千锐士,大破十万强敌,一杆银枪,一日连克三城,年少英姿,骁武绝伦,刑、平二公为他运筹,三十三将为他死战,四海归心,功业光耀万世。朕与先祖相较,渺如尘埃,庸若烛火,千秋后世,万民之中,又有谁,会记得朕?”

刘荃泪落沾襟,悄悄抬袖拭去:“古今唯有一个太祖,古今也唯有一个陛下,在奴婢心中,陛下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君主。”

顺元帝佯嗔:“你这话,太大胆了。”

刘荃含泪一笑,没有告罪。

顺元帝也没有真的怪罪。

在院中走了几圈,气力渐竭,刘荃便扶着他往殿内回。

行至门槛处,刘荃停下脚步,运力想扶他先迈过去,顺元帝却忽然不动了。

他轻声道:“大伴,你也觉出不对了吧。选妃的名单没再送往景仁宫,景仁宫却也不急不催,此事迟迟不成,本就是太子的意思。”

刘荃周身猛地一僵,脸色骤变。

可他伴驾数十年,城府早已练得深沉,瞬息便将情绪敛去,只深深埋下头:“陛下……”

只这两个字出口,他便再也说不出下文。

此刻再说敷衍的好话,已是自欺欺人,直白应和,又等于捅破那层致命的窗户纸。

他只有沉默。

顺元帝缓缓抬起头,刮过风来,将他的白须卷起。

“不止太子不肯娶妻,连满朝文武,都陪着他一起骗朕。”

他声音平静,却令人生畏,“朕,已经被他架空了。”

刘荃通体冰凉,双腿一软,“咚”地跪倒在地。

顺元帝侧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

“起来。”

-

顺元二十五年秋末,形销骨立的沈瞋,终于从后罩房里走了出来。

他年纪尚轻,眼角却已爬上几道细纹,与那张天真的脸凑成无法言说的矛盾。他还步履虚浮,快行两步便摇摇欲坠,要扶着墙缓上许久,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他顺着旧日熟路,恍恍惚惚,一路走向皇子所。

昔日热闹的宫殿早已没了主心骨,如今凋敝得可怜,奴才们懈怠懒散,墙角竟钻出了荒草。

好不容易回到住处,没有宜嫔哭哭啼啼迎上来,也没有龚妗妗喜极而泣的笑脸。

沈瞋顿时怒不可遏,厉声喝骂:“人呢!人都死哪儿去了!”

他眉宇间戾气陡涨,太监们吓得齐齐低头,噤若寒蝉。

沈瞋猛一挥袖,在院落里来回踱步,厉声咆哮:“都哑了不成!我还活着,我还没倒!这三个月皇宫内外发生了什么,尽数告诉我,说!”

一个小太监颤巍巍开口:“殿、殿下……这三月朝中无事,太子殿下理政有方,朝野上下一片赞誉,陛下闲下来,便忙着给太子选太子妃,只是……只是诸位大人的千金,大多早有婚约,人选迟迟定不下来,陛下正为此事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