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事情生变的这一刻,沈瞋不是没有想过,或许是温琢在暗中使了什么绊子。

他此刻迫切需要与谢琅泱商量,可外臣哪能轻易入宫,只怕谢琅泱此刻,还在内阁值房焦急地等待消息。

沈瞋必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尽快做出决断。

他在心中飞速分析,若温琢真宁可损人不利己,提前将内情告知了沈颋,那么今日这场招魂,根本就不该存在。

毕竟沈颋将张德元引荐到顺元帝面前,一旦出事,他也要承担连带责任。

可若温琢只是冷眼旁观,坐山观虎斗,那就说明此计仍值得一试。

重活一世,很多事情都已发生改变,或许是顺元帝今日出宫的经历与上世不同,或许是招魂之前,有人与顺元帝商谈了别的事,引得他心境变化。

又或许是春季鼠疫凭空消失,京城免了一场大灾难,顺元帝身体恶化得没有上世那般快,以至于情绪也平和了不少。

总之,能让父皇此刻心平气和的因素太多了,他不能贸然认定,是温琢在暗中做了什么。

就在张德元阖眼‘聆听’人影说话时,幔帐上的那人影缓缓抬起双臂,向着顺元帝的方向虚虚行了一礼。

沈瞋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只是当众戳破张德元的伎俩,又能有什么责任?只要能因此扳倒沈颋,一切就都值了!

只见张德元似乎真从亡魂口中听到了什么,他猛地睁开双眼,深吸一口气,转而向着顺元帝深深鞠了一躬。

他长须飘然,双目竟含上了泪光,神情恳切至极:“她托张某上达陛下玉耳,惟愿陛下珍重龙体,从心所欲,此后岁岁,尽得自在,无怖无虞,福寿绵长。”

张德元表演得极其卖力,说到声情并茂之处,竟当即双膝跪地,向着顺元帝的方向连连叩首,声音洪亮:“陛下,万岁!”

上世的剧情,根本没有发展到这一步,是以沈瞋并不觉得张德元的言行有什么不对。

亡故的妃子现身,给夫君送上祝福,这本就合情合理。

唯一的疏漏是,沈瞋本以为顺元帝从一开始就会发怒,所以根本没有安排好戳破伎俩的人,事到如今,此事便只能由他自己来做。

围观的嫔妃与宫娥太监们不明所以,只当真有什么玄妙发生,亡魂现身给真龙天子送上福祉,于是纷纷随着张德元行礼,山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说这戏法有些上不得台面,全程故弄玄虚,但这番祝福倒还算用心,顺元帝脸上的倦意淡了几分,便要抬手,唤众人起来。

沈瞋见时机即将流逝,心头发急,便不再等待,忙膝行向前!

身旁的沈徵却突然伸手,一把薅住了他的脖领子,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好奇:“六弟,急着往哪儿爬?”

这一举动,在沈瞋看来,无疑是在阻拦自己。

他此刻哪里有空与沈徵逞口舌之争,当即狠狠一抖身子,挣开了沈徵的手,又用一双刻薄的眼剜了对方一眼,随后急急爬出了人群,跪倒在顺元帝面前。

他扬起一张看似天真的脸,两腮憋得通红,语气中满是义愤填膺:“父皇且慢!此人是在诓骗您!”

一句话,瞬间浇灭了御花园中的余音,沈颋那双毒蛇般森冷的目光立刻死死粘在了他身上,顺元帝也缓缓将脑袋转了过来,借着跳跃的烛火,端详这个不打眼的儿子。

沈瞋猛地指向一旁的张德元,忿忿道:父皇可命人检查他的脚趾,他脚趾上缠着数根蚕丝线,那些丝线一直连入幔帐之内,控制着一枚琉璃圆片与一张剪纸人画!他便是用此法操控着方才的人影,才使得亡魂现世,儿臣曾在东楼,听走南闯北的游士说过这种戏法,今日算是第一次得见,儿臣实在不忍,父皇被这江湖骗子欺骗!”

沈瞋的声音一出口,张德元瞬间听了出来,这正是那日自称‘五皇子’的人。

看来平步青云是假,衣食无忧是假,献祭他来构陷兄弟,才是真!

张德元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后背,随即,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从心底喷涌而出。

奔走江湖这些年,他见惯了尔虞我诈,今日才知,民间私斗不足道,人间至毒在庙堂!

幸而今日有那位言官及时点破玄虚,才免去他欺君罔上、身首异处的灭顶之灾。

他记得沈颋叫那人温掌院,莫非就是曾恩惠了泊州一方百姓的温琢温晚山?

张德元也是个睚眦必报,狡兔三窟的主,他慌忙俯身,解开脚趾上缠绕的蚕丝线,随即伸手一扯,将那枚琉璃圆片与剪纸人影从幔帐后拽了出来。

他高举着手中的东西,脸上满是委屈与慌张:“这确实是草民的营生绝技!为能用脚趾操控纸人,草民苦练数载,才敢将此技献予陛下观赏!草民实在不知,这欺君之罪,从何说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