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扫象道人或许有诈这件事,府中门客也曾提醒过沈颋,可沈颋此人极度自负,若是自己尚无定见,门客的谏言他还能听进几分,可一旦心中有了先入为主的念头,便是天王老子来说,他也听不进去半分。

他亲眼见扫象道人召出亡魂,满心期待能凭此博得顺元帝青眼,所以旁人的阻挠,在他眼中都成了瞻前顾后、难成大事的怯懦。

直至此刻,一个与此事毫无干系的外人,一语点破其中玄妙,他才如遭雷击,猛地清醒过来。

沈颋双目闪烁几近癫狂的凶光,厉声喝令身侧两名小太监:“去查一查真人的身上,有没有那劳什子琉璃片!”

张德元走南闯北多年,也非池中之物,他见那长相惊为天人的言官与沈颋低语数句,沈颋的脸色便变得极为难看,当即意识到大事不妙。

可这里已是皇城禁地,他插翅也难飞,只能强作镇定。

两名小太监得了命令,当即步步逼近,向他探出手来。

张德元慌忙后撤一步,故作威严,沉声道:“尔等欲作何!贫道乃三殿下请来的上宾,岂容尔等放肆!”

沈颋皮笑肉不笑地负手走来,双目渗亮,瞳孔缩至一点,活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真人不必惊慌,只是有人疑心,你那招魂的伎俩,不过是江湖骗术,为证真人清白,也不耽搁面圣的时辰,还请真人配合一二,莫要让本殿为难。”

张德元想不配合也没办法,当那枚凸起的琉璃圆片被小太监从他道袍夹层中翻出时,他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什么仙风道骨,什么厉鬼称臣,不过是纸糊的老虎,一戳便破。

张德元抖如筛糠,噗通一声给沈颋跪下,脑袋砰砰往青砖上磕:“三殿下饶命,三殿下饶命啊!”

沈颋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仰头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贪婪地汲取着天地间的气息,可他的脑中,却在疯狂思考,如何将张德元一身皮都剥下来,解他心头之恨。

“饶命?” 沈颋的手指轻轻拂过张德元的脸颊,指甲却猛地用力,掐出几道血痕,“真人放心,本殿定会让你后悔,出生在大乾的地界上。”

“且慢。”

温琢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及时制止了沈颋的疯狂,他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张德元,语气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这戏法在民间行得通,只因大多百姓没读过什么书,本就迷信鬼神之说。只是本掌院倒是好奇,他一个江湖骗子,究竟是如何骗过三殿下的。”

沈颋侧目看向温琢,原想稍作收敛,却根本收敛不住,他眼中杀意如刀,仿佛要将张德元凌迟成肉糜,咬牙切齿道:“他当众展示通神技法,且与亡魂对答如流,若非如此,本殿怎会轻易被诓骗!”

“这就奇怪了。” 温琢微微俯身,目光似有若无地扫量着张德元,语气悠闲,却字字诛心,“一个江湖骗子,怎能与三殿下要召的魂魄对答如流?除非……他提前知晓。可一个寻常百姓,最多也就翻看几本民间册子,幻想一下皇宫中的生活,他又是如何知晓那些隐秘的?”

张德元再看温琢,只觉得这人是妖精化了形,成了精,顶着一张面若桃李的脸,周身却萦绕着蚀骨的煞气。

沈颋如梦方醒,一双蛇目陡然清明,他缓缓转过头,阴恻恻问:“是谁让你接近本殿的?”

“是五殿下!是五殿下!”张德元本就是个软骨头,眼下生死一线,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秘密,当即就将沈瞋给卖了个干净。

温琢闻言,意外地挑了挑眉。

怪不得沈瞋那个畜生敢将他的计谋照抄不误,原来是存了甩锅给沈徵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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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走到这一步,也算是‘孺子可教’了,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沈颋口中喃喃重复着:“沈徵……竟是沈徵?”

听到这个名字,他心中陡然涌起莫大的恐惧。

沈徵此刻已然占尽先机,难不成还不打算放过他们这些兄弟吗?若真是这样,即便他现在不死,待将来沈徵登基,他也绝无好下场!

恐惧转瞬便化为歇斯底里的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既然如此,还不如孤注一掷,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原本早已熄灭的心气,被这股愤怒激得暴起,沈颋握着拐杖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都在微微颤抖。

“你可是亲眼见到了五殿下的脸?” 温琢适时开口,追问道。

张德元蓦地顿住了,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这一顿,便叫沈颋觉出了猫腻。

对啊!沈徵若想找个江湖术士陷害他,何至于亲自露面?万一父皇勒令严审,扫象道人不也会轻而易举地供出他吗?

就连张德元也后知后觉地想,那真的是五殿下吗?五殿下地位尊贵,何等身份,又何至于向他这个江湖小虾米表明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