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温许死后,林英娘失魂落魄,她像是还没能接受这个现实,瞧见偌大的温宅转头成空,也只是怔怔瞥了一眼。
官差缉拿人犯时核查户籍,才知林英娘早已得了温应敬的休书,名义上已是自由身,算不得温家人。
再加上她身负皇上亲封的敕命,地方官府无权擅审,须经三法司合议,方能启动审讯与监禁程序。
一下子,如何安置林英娘就成了难题。
这个难题自然要落到温琢头上。
温琢万没想到,温应敬竟会想出写休书,分财产这种阴招,光明正大躲避官府的捐纳。
好在林英娘并没有护着温家为难温琢,她将自己知道的尽数交代了,可惜她知道的并不多,温应敬待她,只当花瓶般养着,锦衣玉食供着,却绝不让她沾染生意上的事。
日头西斜,余晖透过旧日的窗棂,照亮漂浮的尘埃。
官差们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将院子里藏匿的木箱逐个搬出去,装车运往府库。
直至天色昏黑,这座沉寂多年的院落才被彻底腾空,一如往昔,仿佛它只是短暂的,迎来了故人的光顾。
沈徵立在院中央,望着周遭残破的土墙与缺角的屋檐,轻声问道:“这就是你出生的地方吗?”
温琢静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我全无记忆。”
依着先生所言,林英娘家里曾是木匠,一儿一女,原住在平昌县,离海很近。
早年绵州闹倭患,人心惶惶,林英娘的爹娘慌不择路,抱起年幼的儿子就往山中跑,竟将她忘在了田埂上。
后来是虚惊一场,倭寇并未入村,逃难的村民纷纷返乡,可林英娘的爹娘却迟迟未归,不知去了何处。
她本该饿死在田里,幸得温齐敏一家从此地路过,见她可怜,好心收留了她,养在家里做个丫鬟。
后来温齐敏的爹娘相继离世,他自己考中秀才,林英娘也渐渐长大成人,出落得亭亭玉立。
这时就面临两难,若温齐敏要继续考取科举,就要将林英娘早早嫁出去,否则当前世道,一个独身漂亮女子,无父母依傍,无兄弟撑腰,万难生存。
可林英娘丫鬟的出身,又难嫁进像样的人家做主母,若是嫁个家境贫寒的,谁会待她如现在这般好呢?
温齐敏性情温善,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便放弃了科举仕途,与她成了亲,一同在此处安家落户。
直到温琢出生,温齐敏意外身故,林英娘被温应敬纳入家中,此处才彻底荒废。
“但我爹娘,应当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温琢一边说,一边缓缓踱步,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主屋的窗台上。
那里摆着一只木头削成的小马,巴掌大小,漆面早已脱落,边角也磕得开裂,却被人细心擦洗过,干干净净地摆在窗台中央。
温琢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小马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着。
雕工算不上精细,却擦磨许多遍,不见一丝毛刺。
这显然是孩子的玩具,在这个家里,自然……是属于他的。
他摩挲着小马粗糙的表面,不知在想些什么,看了许久,他轻轻将小马放回原处,淡淡道:“殿下,走吧。”
“带走吧。”
“什么?”
“你的小马,带走吧。”
“那只是一个坏掉的……”
话到嘴边,却被沈徵打断。
“嗯,想带就带走吧。”
温琢不说话了。
沉默了片刻,他终是转身,将那小马收在了袖中,带走了这间荒芜院落里,最后一点温柔的余念。
连夜回绵州府太过折腾,温琢与沈徵便暂且歇在凉坪县衙。
刚得片刻喘息,还来不及消化这一日翻江倒海的情绪,门外差役便匆匆来报:“掌院,殿下,林夫人恳请为温许收尸。”
温琢手中碗筷“哐当”一声搁在案上,双眸瞬间结了冰,才动过一口的饭食,此刻瞧着再无半分胃口。
他一言不发,甩袖便跨出房门,衣袍裹起寒气森森的风。
沈徵见状,急忙起身追了出去。
温琢命人将林英娘带到了望天沟边,沟中河水黑沉沉的向前翻滚,比夜色更浓。
林英娘形容憔悴,鬓发散乱,瞧见温琢,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掺着畏怯的温柔。
温琢指着那道奔涌的黑水,声音鲜见严厉:“你究竟知不知道他恶劣已极!温家将孩童豢养在孤岛上,喂食香料与树脂,待时机成熟,便活生生剖开孩童的肚子取出,再将尸体扔进河中顺流飘走!”
他的恨意愈演愈烈,如同河水般翻滚拍击:“他们赚着沾满鲜血的脏钱,用着丧尽天良的脏货,你还想为他收尸?你觉得他配入土为安吗!”
林英娘惶然,踉跄后退,火光照亮她惊慌失措的脸,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滚滚的河流,仿佛能看见冤魂在水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