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闲杂人等尽数被赶出苏合坊内院,朱漆大门“砰”地闭合,偌大的空地上,只剩下沈徵,温琢,以及面如土色的楼昌随。

校尉朝二人拱手行礼:“五殿下,温大人,在下身负圣旨,不便行大礼。”

沈徵颔首:“校尉大人不必多礼。”

校尉点点头,从背上包裹里取出明黄圣旨,昂首挺胸展开,朗声道:“楼昌随接旨!”

楼昌随光是听见这一声,腿肚子都打颤:“臣……臣接旨!”

校尉朗声宣读:“刘康人野心悖逆,胆大包天,私窃官粮,致赈济乏术,民怨四起,着绵州府即刻绑赴市曹,立斩示众,以儆效尤,钦此!”

石头终于落地,砸得楼昌随头晕眼花。

虽然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圣旨内容,他仍是忍不住气血翻涌。

皇上从头至尾都没有宽恕刘康人,他根本就是被人耍了!

但不等他回过神,温琢已故作惊讶地睁圆眼:“皇上是要立斩?”

校尉点头:“正是。”

温琢急忙道:“校尉大人可否通融片刻?本院刚到绵州,尚有诸多疑点要质询刘康人。”

校尉眉头微皱,却也通情理:“掌院但请尽快便是,莫非此事与掌院此前所闻异动有关?”

“确实如此。”温琢转头看向楼昌随,吩咐道,“楼大人,速带我去见刘康人。”

楼昌随掀起鱼泡眼,满眼血丝,直勾勾盯着温琢,眼底满是怨毒与不甘。

都是你!都是你!你还装!

温琢对上他的眼神,唇边勾起微不可见的笑,但转瞬便板起脸,加重语气:“楼大人!”

校尉俯视迟迟不动的楼昌随,沉声追问:“楼大人为何还不接旨领命?”

楼昌随冷汗扑簌簌往下坠,脑袋一垂,硬着头皮趴伏在地,嚎声道:“皇上啊!臣罪该万死!那逆贼已于一日前在牢中畏罪自尽,如今只剩尸首一具了!”

他在赌,赌温琢不敢将真的刘康人交出来!

只要熬过刘康人这一关,其余事他有的是法子遮掩,绵州定五分灾本就合规,田亩没能核算,百姓隐瞒人口更是通病,大乾各州府谁不是按着旧黄册胡乱编个数?

“刘康人死了?!”校尉闻言惊愕。

虽说圣旨是立斩,但刘康人提前死了,性质就完全不同。

可他只有宣旨之责,无查案之权,最多只能将这件事回禀朝廷,再由皇上另派官员彻查楼昌随是否失职。

楼昌随要的就是这时间差!

绵州距京城路途遥远,一路波折,等送到国公府,‘刘康人’恐怕早已腐化变形,身上什么痕迹都找不出来了。

“正是!都怪下官疏忽!” 楼昌随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将编好的说辞脱口而出,“臣怜悯百姓流离之苦,数日前亲至牢中斥责于他,言明圣旨将至,他生死祸福全凭圣上定夺。想来是这番话震慑了他,他自觉愧对圣恩,竟于当夜以头撞壁,撞得血肉模糊,终因失血过多殒命!臣罪该万死!未能严束狱卒,他们当夜酣睡不醒,竟无一人察觉此事!”

沈徵忍不住瞥向温琢,温琢蹙眉沉思,仿佛真在琢磨刘康人畏罪之事。

沈徵心底暗笑,演技好评。

不过楼昌随这招数,与温琢事先推测的分毫不差,实在毫无新意。

校尉说:“既是已死,那便带我去验看尸体!”

“自然,自然!” 楼昌随接过圣旨,拍拍膝盖站起一只腿。

沈徵忽然慢悠悠开口:“大人不必忧心,我曾听外公说过,昔日刘康人对战南屏樊宛时,左膝曾被划伤,落下一道弯月形的疤痕,一会儿验看时瞧上一眼便知。”

楼昌随身子一软,“噗通” 又栽了回去。

怎么还有疤!

校尉眼前一亮:“如此正好,多亏殿下了。咦,楼大人,怎么还不起身?”

楼昌随趁抹汗的功夫,偷偷斜睨了沈徵一眼,面露犹疑。

人不能在同一条沟里翻两次船!

沈徵这毛头小子,是不是在诈他?

若刘康人根本没有疤痕,他给填上,便是自揭其短,若刘康人真有疤痕,他没填上,也要玩完。

不过他混迹官场数十年,岂会被一个毛头小子难住?

楼昌随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终于撑着身子爬起,擦净脸上冷汗,堆起笑容:“刘康人尸体暂存于义庄,那处污秽腌臜,恐污了殿下与掌院的眼,不如请殿下,温掌院与校尉大人先回府衙暂歇,下官这就命人将尸首抬来。”

校尉本想即刻去义庄验尸,闻言便是眉头一皱。

沈徵却点头说:“楼大人说得有理,温掌院,那我们先去府衙等候吧。”

温琢侧目与他对视,沈徵回以一笑。

楼昌随见沈徵答应得如此痛快,心中呵呵,果然有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