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错了
望月关下了一场雨。
边陲的雨都是急来急去,十分迅猛,看着大雨滂沱,在地面砸出沉沙泥浆时寸步难行,但只要雨一停,水很快就会渗下去,掩去所有痕迹。
江砚舟在屋子里听着外面雨声嘈杂,但没一会儿,又是烈日炎炎。
他流了一场血,又开始畏寒,边陲昼夜有温差,白日屋子里还得开窗通风,到了晚上,又必须点两个火盆,才能保证温度适宜。
醒来后的头两天因为脖子上的伤口,江砚舟都只能躺着,到了第三天的时候,才能起身靠着坐一坐。
军医先前就把正骨的木板削短固定在江砚舟脖颈上,慕百草虽然换了种伤药,但是也留下了木板。
江砚舟的脖颈除了伤口偶尔疼一下,剩下的感觉就只有僵硬和麻木。
屋内不是他一人,还有柳鹤轩。
皇帝给柳鹤轩等文官的令,是看看鸦戎是否真的主动挑衅,以及西域诸国如今到底什么反应。
鸦戎的事,柳鹤轩心知肚明,给皇帝的折子早就准备好了,回京前再补几笔,到时候递上去就行;
他自己是想确认一下西北民情,不过暂时把亲眼去看的计划押后了,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江砚舟房中。
江砚舟这回着实把不少人都吓得不轻。
今次之前,被江砚舟柔弱外表欺骗的大有人在;今次之后,更多人知道,这位是真敢玩命的。
玩弄别人性命的卑劣之徒很多,但敢自己玩命的,才是真让人畏惧。
江砚舟救回的官员里,张翰林是没了,但除柳鹤轩外,还有两位在呢。
都察院那位胆小的言官,当俘虏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回来也是真被吓病了,听着马蹄声就哆嗦,至今没敢出小院;
另一位休整了一天,倒是想做事,望月关留守的将领客客气气招待他,只把太子愿意让外人看的给他看。
不过他记着江砚舟的救命之恩,已经表达了自己不会乱说话的意思。
柳鹤轩翻过一页书。
江砚舟不能说话,交流不太方便,但柳鹤轩也发现了,除开精神不济没有心力与人交流外,江砚舟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又像只是简单地出神。
柳鹤轩一开始还怕他不能说话不能走动会觉得烦闷,准备了好些书想慢慢跟他探讨。
他说话,江砚舟用写来交谈。
但发现江砚舟神思不属后,柳鹤轩便改了主意,安静作陪,只偶尔才与他说说话,免得打扰江砚舟思索。
只有某些时候,江砚舟一定不会走神。
比如某些书信抵达。
为了照顾江砚舟,他的床头挂了个小铃铛,一拉就响,方便侍从们听到立刻上前。
又一封文书被送进来时,果不其然,柳鹤轩听到了银铃的声响。
柳鹤轩一目十行看过文书,走到床边,对上江砚舟期待的目光,摇摇头:“不是军报。”
江小公子刚刚还亮着的眼一下就黯淡下去,仿佛一盏易碎的琉璃。
这模样谁看了不心疼?
柳鹤轩忙宽慰:“此战准备充分,是必赢的局面。”
江砚舟摸过旁边没蘸多少墨的笔,因为不能低头,他只能举到眼前慢慢写:但是粮草没有预想中充盈。
柳鹤轩一看,就知道他还惦记着望月关粮草被劫的事,叹气:“殿下快速拿了两场大捷,省下了一些本会在路上消耗的粮食,加上才送到甘泉关的粮,匀一匀,也够了。”
“太子殿下英武,还有身经百战的镇西侯,前线不会有事,倒是你,切忌忧思伤神,以及……”
柳鹤轩看着他脖颈上的纱布,心中还是后怕:“千万不可再做傻事了。”
江砚舟抿抿唇。
以前没人疼他,所以他根本不用考虑别人会不会为他担心。
他养成了习惯,所以哪怕平时知道萧云琅对自己好,可到了伤害自己的时候,他根本记不起要想想身边的人会有什么感受。
因为过去的他身边没有人。
但是萧云琅要让他刻骨铭心地记住,他现在不是一个人。
不再是当别人团团圆圆围坐桌前时,只能在角落里歆羡地望着的他;
不再是惊雷暴雨的夜晚被关在门外时,哀鸣到失声也无人理会的他。
有人陪他逛街、吃饭,任用他的计策,还给他取字。
他好像真的被人捧在手心里,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萧云琅说:你不相信我真的在乎你。
江砚舟从未想过这件事。
正因为没有想过,所以被萧云琅点破时,他才后知后觉,或许……真是如此。
但是,坚信对方在乎自己的人该是什么样呢?
他见过很多同龄人,敢在亲朋好友的笑容里随便撒娇玩闹,因为他们不必担心被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