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魏钦欲上前, 被一只小手抵住胸口。

“你不要再靠近我。”

江吟月垂着脑袋,声沙哑,人颓然。

自以为的欢快大戏,到头来不过是一出独角戏, 花旦唱得动情, 小生置身事外, 冷眼漠观。

“你走吧。”

“我去哪儿?”

魏钦站立不动, 此心安处是吾乡, 眼前人是心上人,有多喜欢她,连自己都不清楚, 还能去哪里?

哪里都不及她身边,他想要抱抱她。

亦如卫溪宸得知真相的那个晌午, 她哭着问他能不能抱抱她。

可垂在身侧的手僵得发硬,近在咫尺的人儿成了可望不可及的月,孤零零悬在天边, 被乌云环绕,无助脆弱, 散发微弱的光。

屋外冥冥云欲坠, 雾笼星河雨霏霏。

魏大学士被逐出家门时, 仆人们毫无察觉, 绮宝晃着尾巴“送”至后院大门。

流落街头的大学士走在幽静无人的长街,微湿衣衫,几分孤绝。

一把油纸伞撑在他的上方, 清雅文官与威仪武将并肩而行。

“回府吗?”

“不到时候。”

神机营主帅崔蔚一手执伞,一手背后,与魏钦慢慢走着。

“江嵩出城了。”

听舅舅的口气, 魏钦了然,那边也谈崩了。

意料之中。

崔蔚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外甥执意暴露身份,他并不认同,都等了十七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何不等暴君病重,被太子架空那一刻呢?

那一刻,大皇子的归来将是暴君的“救赎”。

灰暗的救赎,灰暗的亲情。

恨透太子的暴君会看到希望,源自他最忌惮的煞星长子。

“其实可以再等等的。”

魏钦没有后悔,“都一样。”

都说岳父老奸巨猾,可岳父最看重的从来都是家人,尤其是女儿。

崔氏的谋划有条不紊,唯独在四年前低估了江嵩的真性情。

跳动在伞面的雨滴,谱写成曲,听在耳中,可纷纷扰扰,可空灵悠扬。

魏钦没什么后顾之忧,岳父不会冲动跑去御前告密,江吟月更不会。如今若这点笃定都没有,便是辜负了麾下所有心腹,不顾他们的身家性命。

气归气,岳父在冷静后还是会权衡利弊。

郊外,飞雨潇潇,江嵩坐在妻子坟墓前,与人前翩翩风流的尚书大人不同,颓然地耷拉着双肩,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

“不听夫人告诫,悔之莫及。”

“是为夫自负,有眼无珠。”

“夫人能否入梦,掴为夫几个耳光?不,夫人都懒得理会为夫。”

江嵩自掴耳光,“为夫害了念念,致她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崔声执真是个老狐狸,不声不响谋划这么大的局,他是一鸣惊人了,为夫成了瓮中之鳖。”

江嵩捶胸,就着雨水灌一口烈酒,向来都是他算计人,被人算计的滋味不好受啊。

“砰。”

一枚小石子砸了过来。

被砸中后背的江嵩恶狠狠扭头,在黑灯瞎火中见长子挑灯静立。

“韬略啊,替你娘砸的?”

江韬略走到坟前,曲膝跪下,摩挲着墓碑上的刻字,“念念让我来寻您。”

“你知道了?”

“从念念那里知道了。”

“可别向外透露,虹玫也不行。”

“爹爹愤怒归愤怒,心中已经有所偏倚了。”

江嵩没接话,看向墓碑,“夫人放心,我们爷仨风雨同舟,休戚与共。”

江韬略不咸不淡瞥了父亲一眼,将人拉起,架上肩头,“回府。”

“为父无颜见念念。”

“风雨同舟,休戚与共。”

破晓时分,霎时天晴,油润街巷坑坑洼洼,泥溅行人鞋袜。

抵达自家门前的江嵩搓去身上干涸的泥渍,抖了抖潮湿的大袖,面色如常地步入府邸,与迎面请安的仆人们微笑示意。

江吟月在一声温朗的呼唤中推开门,苍白的脸在一阵酸涩中涌上些许血色。她跑下木梯,一头扎进父亲的怀里。

父女无声拥抱。

倚在月亮门旁的江韬略走上前,张开双臂,拥住妹妹的背。

被挤在中间的小念念再抑制不住,泪花绘在父亲的衣襟上。

她想自己没有失去爱与信任,教会她爱与信任的从来都是家人。

江嵩仰头,喉咙哽咽,“是为父的错。”

“不怪爹爹。”

“咱家念念怎么这么通情达理?”

江韬略伸出手臂,扯开相拥的父女,扣住妹妹的肩扳向自己这边,用指腹替她擦去泪花。

“念念的泪豆子可珍贵了,为兄要发财了。”

“也让为父发发财。”

被兄长捏完脸蛋又被父亲捏揉的江吟月哭得更大声了。

好疼啊。

早朝之上,江嵩淡睨从自己面前昂首走过的新任内阁首辅周煜谨,上挑的桃花眼勾勒一笔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