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真是提亲的 第一更

提亲这事儿, 说来话长,还得从一个意料不到的人身上起头。

甘州的新任太守。

刘崇被贬后,甘州换了一位姓裴的太守, 这位裴太守,出身河东名门,是个典型的簪缨子弟。

这人平生所好不过四样:华服、美酒、园林、清谈。

来甘州这苦寒边州,于他而言不过仕途里一道浅浅的跳板, 因而到任后便干脆利落地将日常政务尽数推给六曹司吏,只要不是谋逆造反的大案, 一概放手任下属裁夺。

这位爷虽懒于俗务,却并非糊涂人。该抓的要务,譬如什么钱粮、边防、驿传, 他心中都有数, 只是不爱折腾“新政”“肃清”那套把戏。又因自家实在豪富, 瞧不上底下人那点冰敬炭敬, 反倒以己度人,觉得都护府上下官吏俸禄微薄得可怜, 一到任, 先给所有官吏添了一笔实实在在的津贴。

莫说那些吏员,便是洒扫杂役的月钱都涨了一倍。

之后, 又嫌日日点卯坐堂无趣,白费他大好光阴,他便大手一挥, 将甘州都护府的休沐从十日一休改为七日休三, 并放话出来,只要各司曹尽职尽责、秉公办理,能将事务在仅有的四日里都料理清爽、不出纰漏, 他另有重赏。

金饼银锞子流水般赏下去,原本还想架空他的各种小吏全被银钱砸懵了,他们什么都还没做呢,怎么就……就拿了这么多银钱了?

他们被钱砸得头昏脑涨,不知不觉便照着他的话做了。

这么一来,甘州反倒还欣欣向荣了起来。

也不仅仅是官吏们,甘州的百姓们倒也得了实惠。

这位裴太守喜爱园林花木,甘州城内光秃秃的街巷便渐渐种起了柳与耐寒的松柏;裴太守车驾宽大,旧时的街道狭窄难行,甘州城各坊市之间的街道便全都被拓宽;裴太守厌恶车马过处尘土飞扬,便自掏腰包,将几条大街全铺上了干净的石板。

当乐瑶家在紧锣密鼓筹办嫁妆、预备亲事时,甘州城也在裴太守这别具一格的治理下,变了模样。

这一日,裴太守难得去了府衙里办公。

说是办公,但他却屏退众人,换了一身素青的广袖细麻禅衣,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赤足趺坐在新铺的茵毯上。

身前的白玉香炉里,正燃着一支竹枝鹤羽香,烟气袅袅,笔直一线,散出清冷似雪的柏子香气。

他双目微阖,意守丹田,渐入冥想之境。

这就是他日常的办公了。

这个时辰,他也早吩咐过,除非天塌下来,否则不许进来打搅他。

“太守!太守!不好了!”

有个小吏慌里慌张地高喊着冲了进来。

裴太守眉头一皱,眼也不睁,怒斥:“混账东西,天塌了吗?大呼小叫,扰我清修!”

“大人啊!天塌了!天真塌了!”小吏跑得太急没刹住,直接扑到门边,也顾不上疼,直喊道,“甘州城外西北方向,忽来一支骑兵,足有上百人!皆是胡人装扮,兵甲精良,人高马壮……还拖着十几二十辆大战车,那战车上全用毡布蒙得严实,不知载的什么武器辎重!城外牧民瞧见了,赶忙偷偷地抄小道飞马来报,他们正朝甘州城疾驰而来啊!”

裴太守唰得把眼睁开了:“什么?”

之前那点悠然自得的闲适瞬间没了,他一边弯腰趿拉丝履,一边急声问:“胡扯!怎么可能?烽燧没有狼烟,戍堡也无响箭,这些人从何处冒出来的?地里钻出来的?”

小吏瑟瑟发抖地分析道:“这些贼人会不会是趁前些日的暴雪遮蔽,偷偷越边隘潜入的……”

裴太守一听就信了,他才来,但这些胥吏都是经年的老人了,既这么说,必有先例啊。他顿时慌了神,反倒催起那小吏来了:“快快快!快领我上城头!立刻传令甘州各营,即刻戒备!关闭城门,九门戒严!快啊!”

话都没说完,他已撩起衣摆冲了出去。

来了甘州这么久,他还是头一回不顾仪态跑这么快。

怎么办,他是来镀金的,可不是来送命的!

裴太守领着一众小吏,打马直奔城门。一路激起急促的马蹄声,等他们过去了,又有无数守军士卒匆匆地列队跑步穿过街巷,钟鼓楼上暮鼓罕见地被提前敲响,沉重的鼓响也震得人人心头发慌,都停了脚步四顾。

九道城门很快轰鸣着悉数关闭。

今日本是个难得的冬日晴日,猫了一冬的百姓刚趁暖出来走动,或是挑担做些小买卖,或是闲逛逛,或是扫扫雪、晾晒些冬菜。

这么好的日子,却忽而见满城兵甲流动,城门也紧闭起来,一传十十传百,“吐蕃人打过来了”的谣言不胫而走。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收摊的收摊,关门的关门,街上没一会儿全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