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长安我来了 初见卢照邻
怎能不将耶耶当人看待?那她自己更不是人了!
十三娘听得脸色都白了, 连连摆手:“不可不可!小娘子万莫说这等话,这是要陷我于不义之地,乃是大不孝啊!”
乐瑶忙笑着解释道:“并非真将陈阿翁不当人般作践。我的意思是, 你莫要事事抢在前头,全数包办。反倒该刻意寻些他能做的、该做的事,交与他去费心费力。轮椅,让他自个推;饭让他自个吃, 即便撒了、污了衣衫也不打紧,回头收拾便是;除了这些日常小事, 你还得寻些无用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折腾他,哪怕只是略动一动都好。总归,事事都莫要护着太过了, 他被你折腾得憋着一股气, 也比如今这样儿好。”
十三娘思索了起来, 又担忧道:“这样真的有用吗?耶耶如今身体弱, 用点力气都喘,我本想着我多做些, 耶耶便能多保养些。”
乐瑶道:“试试呗。”
正说着, 后廊的茅房门便被陈圭一手推开了,他正用尚能活动的左手, 颤巍巍地把住门内墙上钉着的木扶手,要将自己挪回轮椅上,但他那不听使唤的右腿总是拖沓着使不上劲, 一使劲便身躯歪斜, 还险些失去平衡。
费了好几次劲都没成功,脸也因用力而涨得通红。
陈家的茅房不是苦水堡那等蝇蚋纷飞、让卢照容尖叫的旱厕,洛阳城里家家户户大多都是用的“便桶”“马子”或是“出恭椅”, 这几种形制略有不同,但大体都是在木椅中间挖圆洞,下设便桶,前面有脚踏,椅背加软垫,两边扶手,可以供人舒适地坐着如厕的。
完事后,就从旁边的小桶里舀一勺香灰或是烧灶剩下的草木灰覆盖,盖上盖子,就能一滴味都不外露。隔日一早,这些秽肥也不是随意倾倒的,还能卖给专门推着车和大桶来收肥运往乡野的粪户。
官府对这行当还有规制,粪户也需按例缴税,但他们一样能靠着这份营生挣得不少,有时一户人家交一次肥,便能挣得三五文钱,既清净了宅院,又添了些零用,半点不浪费。
古人毕竟只是古,又不是傻,这样家里洁净,用得也舒适。
陈家更为细致,因家里有中风老人,他们在茅房里上下左右都钉了不少扶手,门上也有三道横把手,就怕陈圭摔倒。
此时,他还在哼哧哼哧地搬运自己那一半不听话的身体。
十三娘瞧见,下意识便要起身冲过去搀扶。乐瑶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臂,低声道:“你且坐着,远远看着便好。只要没摔了,便由他去,他若真做不到,自会唤你。”
那万一摔了怎么办……十三娘只好又忧虑地坐了下来,不让她上前帮忙,她好似更难受了,坐立不安的,直到陈圭满头大汗,终于成功坐上了轮椅,她才大大松了口气,掏出条帕子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好似方才也跟着用劲似的。
但上了轮椅后,陈圭又还得单手用力摇动轮轴上的把手,才能驱动轮椅出来。
他开始了新一轮的、为了离开茅房的奋战。
但自始至终,陈圭都未曾开口唤人帮忙。
这位曾在沙场上搏命,立下先登斩旗功劳的老卒,骨子里果然有着不肯轻易低头的倔强与极强的自尊。他神色严肃地一次次尝试着,轮子卡住便努力调整角度再来,单手力气不够,一次次脱手便一次次重复,没有因屡次失败而气恼,反倒紧紧咬着牙,越挫越勇了。
乐瑶看在眼里,心想,她猜对了,这位陈阿翁果然是这样的人。
十三娘又看得心焦不已,两只手都攥着,直到不知多久,邓老医工药都煎得了,从灶房里走了出来,陈圭才像只倔强的老龟般,一寸一寸地,终于又把自个挪回到了院子里。
邓老医工虽未听见乐瑶与十三娘先前的对话,但一瞧见陈圭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模样,又见十三娘被乐瑶按着肩膀,强忍着没上前搭手,便似乎明白了什么,朗声笑道:“老圭啊,你力气不减当年嘛!这么个笨重玩意儿,到了你手上也是如指臂使嘛!”
陈圭听了,嘴角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竟露出一点点笑意。
十三娘一愣,那是她从不曾见过的、带着些许往昔悍气的笑。
她忽然发觉,她其实也并不大了解耶耶。
这下不需要乐瑶再按着她不许她动弹,她自己便怔怔地、缓缓地坐回了凳上,脸上神色慢慢有点信服了。
不是玩笑话,耶耶真的很久没有笑过了。
他虽不会像其他中风的老人般暴躁易怒,但是他总是沉默,刚刚中风那时候,他还会与十三娘说些话,后来时日长了,精神头便短了,他有时候便能好几日都不说一句话,时常整日整日地枯坐,总是愣愣地看着天、看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