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木兰是女郎 唧唧复唧唧
与吴大年一般感到惊奇的人不少, 往日乱糟糟的医工坊好似一夜之间变了样。
旁的不说,最显著的变化,便是院子里变干净了。
以前牲畜随心所欲奔走, 医工坊那凶巴巴的大鹅还爱追着人啄,陆鸿元几个又忙得脚不沾地,无暇顾及,即便一日扫两次, 地上也总难免有好些畜粪,走起路来都得小心。
今日牛马骆驼却都被牵到外墙栓去了, 泥地上笤帚一圈圈扫过的痕迹都还在,路面上还细细洒过水,压住了浮尘。
各处新铺上的苇席和胡床都被仔细擦拭得十分干净, 廊下竟还设了一具茶炉子, 咕嘟嘟地煎着茶汤, 此刻正滚沸, 茶盖子被顶开咔咔地响,白汽喷薄。
辛辣的姜味满院都是, 再闻不见平日这院里的牲口味了。
更令他们惊讶的是, 平日里治起病来总把人往死里治的那孙大夫,今日竟不四处拉病人看诊了, 而是煞有介事的坐在门前发签子。
他那桌案上摆着簿册纸笔,手边还有一大盒签筹,上头都刻了字迹, 今日每个来看病的, 似乎都得先到他那儿领签筹。
问明了看病还是抓药,看病是看什么病,抓药要抓什么药, 一一录于簿册,而后便按类分发不同签筹。
他旁边还多了个脸生的孩子,正依着病患所分得的签筹种类,为众人指引方向。
武大和尚在坊中四处巡视,若有人领了签筹不知所措,还会主动上前指点他们:“老陆那头看诊的才叫到乙字六号,还需等四五人呢,先去那边席上寻个空座坐吧。”
“你要取药?取药的快些,瞧见柱子上那新挂的木牌没?向左走两步,在西屋第二间的门廊下候着就行,一会儿便轮着你了。”
如此一来,众人都不再像无头苍蝇似的,各自都得了去处,这医工坊里虽还是人声热闹,却也有几分井然有序、闹中不乱的样子了。
戍卒们都是终日操练的,旁的不说,对于听令布阵是最熟悉的,此刻有人分派指引、分说清楚,他们下意识便听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先跟着走了。
现做后还觉着安心,也不如往日那般急躁喧哗了,估摸着时辰,都各自三三两两寻了相熟的袍泽闲话去。
不过,后头来的吴大年甚至都来不及过多惊讶。
袁吉这人生得虎背熊腰,因腹部疼痛剧烈,走过来的路上,几乎大半倚靠着吴大年的臂膀支撑,此时吴大年一分神,手上泄了力道,袁吉正疼得两眼冒金星,腿软手麻,猝不及防便向前栽下台阶去。
“当心!”
幸而武善能就在边上,他刚逮住个想浑水摸鱼、插队挂号的小卒,铁面无私地提溜到后头去排队了,转过身,恰好见着这惊险一幕。
吴大年反应过来,急忙伸手去捞,但他生得比袁吉更瘦,是个竹竿身材,眼看要拉不住了。
武善能抢先一个箭步,将人稳稳托住了。
“多、多谢武师傅了……”吴大年也惊得险些出汗,一边用袖口抹脸,一边给武善能道谢。
这么一摔,滚下台阶,岂不是要头破血流,幸好!幸好!
袁吉已愈发疼得厉害,虽竭力想抓住武善能的胳膊借力,奈何手抖得使不上半分劲,身子仍不由自主地往下滑,最终只能蹲在地上,蜷成了一只虾米,用十指死死压住下腹。
他连牙关都咬得咯咯作响,在这深秋萧瑟的时节,他的额头、脸颊竟全是汗珠,脸色又白又青,十分可怕。
若孙砦算是个半吊子郎中,那武善能便只能算是四分之一吊子——半吊子中的半吊子。连戍卒们都背地里戏称他为“符水郎中”。
甭管什么病,先来一碗符水!
后来武善便识相地不再坐堂给人看诊了,他比孙砦看得开,既然不是这块料,还不如跑跑腿、打打杂,总归有个容身之所便是了。
但即便是他这符水郎中,看袁吉这模样也觉得大不好了,当即扭头朝里头高喊:“孙二郎!你先来看看,这有个急症!”
孙砦原本正埋头忙于登记发签,未留意门口动静,听到武善能的大嗓门,才忙搁笔起身望去。
一见袁吉,他“咦”了一声,倒是认出来了:“这不是阿吉么?”
说着,他绕过桌案疾步来看了看,见袁吉痛苦不堪,便与武善能一左一右,先将人搀扶到廊下的胡床上暂坐,才转头问吴大年:“隔了半年又发作啦?”
袁吉这每半年便发作一次的腹痛怪病,孙砦来苦水堡的那年便曾见识过,在这里也算是一桩众人皆知的奇事儿。
武善能原本是和尚,是三人中最晚来此的,平日里又常在外奔走,送药采买,一去便是十来日,反倒对这些都知之不详。
他一听便好奇:“还有这等毛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