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四年的光阴说快也快。

叶籽已经站在了北京大学的毕业典礼上。

她穿着学士服, 系主任正在念毕业生的名字,一个个年轻的面孔走上前,接过毕业证书。

“叶籽——”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系主任将证书递给她, 握手时低声说了句:“好好干。”

“谢谢主任。”叶籽接过证书, 转身面对台下。

闪光灯亮了几下, 是校报的记者在拍照。

她看见坐在前排的方维祯,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衫,坐得笔直,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回到座位, 她低头看着证书,脑海里却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些年的种种。

两年前,她从滇南回来不久,日化二厂的面膜就真正迎来了爆发期。

那场爆发来得如此迅猛, 以至于连李为民都有些措手不及。

先是《中国女性》杂志做了专题报道,称这是“改革开放中女性消费品的新突破”。

接着, 沪市、穗城、江城这些大城市的百货公司主动找上门来, 要求增加供货量。

生产线日夜不停地运转, 护肤品车间从原来的一个扩建成三个,工人增加了一倍。

宋主任忙得脚不沾地, 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十足,他升任了副厂长, 主管生产和研发。

李为民更是在轻工系统里出了名。

他去外省里开过好几次会, 介绍日化二厂“与高校人才合作、推动产品创新”的经验。

厂门口挂上了“先进单位”的牌子,车间里贴满了“大干快上,保质保量”的标语。

叶籽的分红每季度到账一次。

数字一次比一次惊人——从最初的几千, 到几万,再到十几万。

她在银行开了个户头,每次去存钱,柜台后的营业员看她的眼神都透着惊讶。

也难怪,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几十块的年代,她的存款数字后面跟着的零,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

但有人欢喜,就有人落寞。

江厚坤的故事,成了日化二厂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被停职后,妻子刘传英终究还是跟他离了婚,也带走了女儿。

他搬出了厂里的家属楼,在城郊租了间平房,一个人住。

中间他还试图折腾过一次,想造成质量问题。

但被新提拔的车间主任及时发现,报了案。

调查很快水落石出,厂里召开职工大会,宣布开除江厚坤。

那天,低着头,整个人佝偻憔悴,再没有当年车间主任的神气。

叶籽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半年前。

她去看一个临街的店铺。

看完店铺出来,天已经擦黑,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江厚坤。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佝偻着背,正从口袋里掏钱。

手抖得厉害,几张毛票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迟缓。

卖红薯的大爷不耐烦地催促,他才终于凑够钱,接过一个烤红薯,揣在怀里,转身慢慢走了。

路灯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像个孤魂野鬼。

叶籽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心里没有半点怜悯。

时代在变,固步自封心怀恶念的人,终将被抛弃。

她没有上前,转身离开了。

毕业论文答辩是五月的事。

叶籽的论文题目是《天然植物提取物在护肤品中的应用前景》。

从滇南采集的植物样本说起,到活性成分提取的实验室数据,再到市场前景分析和初步的产品构想。

答辩委员会坐了五位教授,方维祯也在其中。

她讲了一个小时,条理清晰,数据扎实。

提问环节,有教授质疑“学生物的去搞护肤品是不是不务正业”,叶籽从容回答:“科学的价值在于应用,把实验室的研究成果转化为老百姓能用上的产品,同样是贡献。”

方维祯全程没说话,但叶籽看见,在她回答那个问题时,方维祯赞许地点了点头。

论文最终评了“优秀”。

结束后,方维祯把叶籽叫到办公室。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递给叶籽:“这是我收集的一些国外化妆品化学的文献,你拿去参考。”

叶籽接过文件夹,她鼻子有点酸:“方老师……”

“去吧,”方维祯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有空常回来看看。”

毕业后的夏天,叶籽忙得脚不沾地。

创业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好在,她有资金——银行存折上的数字已经突破两百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凤毛麟角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她放手去干的巨款。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确定品牌。

埋头苦思数日,最终定了品牌名称叫“籽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