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八月末的下午, 河北地界的日头依旧毒得厉害。

叶籽从绿皮火车上挤下来,脚刚沾到县火车站的水泥地,就被一股热浪裹了个严实,她有点后悔没买傍晚到的车票, 说不定还能凉快点。

车站广场上满是扛着包袱、牵着孩子的人, 有的是返城待安置的知青, 有的是走亲戚的乡亲,嘈杂的人声混着火车的鸣笛声,热闹得让人心里发燥。

她这次回村是临时起意,日化二厂的实习一结束, 看着还剩半个多月的暑假,便想着回村里看看,所以连信都没来得及写,自然也没人来接。

广场角落停着几辆胶轮马车, 赶车的老乡戴着草帽,手里摇着蒲扇, 见有人过来就热情地招呼:“姑娘, 去哪啊?雇车不?到王家庄一块, 到李村一块五,都是实在价!”

叶籽正琢磨着先找辆去自家村子的马车,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声,喊得还挺迟疑:“表姐?”

这声“表姐”让叶籽愣了愣,她回头一看, 只见不远处站着个穿蓝色劳动布褂子的年轻小伙, 袖子挽到胳膊肘,个子不算高,皮肤晒得黝黑, 额头上还挂着汗。

这不正是表叔家的二表弟,王柳生吗?

王柳生手里攥着根马鞭,旁边停着辆半旧的胶轮马车,车辕上还绑着个空了的麻袋,看样子是刚送完人。

“柳生?你怎么在这?”叶籽走过去,“你这是送谁来火车站了?”

王柳生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送我大舅哥回县城呢,他来看我媳妇儿,今儿得回临县上班了,没想到刚把人送上车,就看着你了。”

王柳生顿了顿,问:“表姐,你这是放暑假了?”

“可不是嘛。”叶籽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行李袋,“在首都实习了一个月,想着还有半个多月假期,就回来看看表叔表婶。”

“那可太好了!”王柳生眼睛一亮,赶紧把马车往这边挪了挪,“上车吧表姐,我正好回村,省得你再雇车了。”说着就伸手要帮叶籽提行李,那股子实在劲儿,跟他妈张桂兰一模一样。

叶籽也不推辞,把行李袋递给他,自己踩着马车的脚踏板坐上车板。

车板上铺着稻草,稻草上盖块粗布,坐上去还挺软和。

王柳生跳上驾座,手里的马鞭轻轻一扬,驾了一声,马蹄子笃笃地敲着地面,马车慢悠悠地出了火车站广场。

出了县城,路就变成了土路,马车走在上面有点颠簸。

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绿油油的玉米叶被太阳晒得打了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王柳生赶着车,话也多了起来,一会儿说村里最近的收成,一会儿又聊起自家的事:“表姐,我妈跟你说过没?我媳妇儿可芳怀的是双胞胎,之前去医院检查,大夫说看着像是龙凤胎,可把我爸妈乐坏了,天天琢磨着给孩子起名字呢。”

“真的?那可太好了!”叶籽一听也替他高兴,“可芳身体怎么样?怀双胞胎辛苦,你得多体谅体谅她,别让她累着。”

“我知道!”王柳生连忙点头,“家里的重活我都包了,下地、浇水、割草、喂猪都是我来,可芳就负责在家缝缝补补,做口热饭,就是她总嫌自己没力气,说帮不上忙,急得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马车走得不快,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远远地就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了。

这会儿正是农忙时节,地里的玉米熟了,不少乡亲都在地里忙活,有的掰玉米,有的割玉米杆,远远地看见王柳生的马车,就有人直起腰打招呼。

“柳生,送完你大舅哥回来了?”村东头的张大爷扛着镰刀,站在田埂上喊,嗓门洪亮。

王柳生勒了勒马缰绳,笑着回:“哎,张大爷,刚回来,您这玉米掰得咋样了?”

“快了快了,再有两天就完事儿了!” 张大爷摆摆手,又像是想起什么,赶紧说,“对了柳生,你回去跟你爹说一声,咱们大队西头那口井的轱辘坏了,今儿早上抽水的时候掉下来了,让他赶紧找两个人修修!”

“真的?”王柳生连忙点头,“成,张大爷,我这就回去跟我爹说,让他一会儿就找人修!”

正说着,张大爷的目光落在了车板上的叶籽身上,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认出来了,嗓门更高了:“这是…… 哎哟!这不是叶家丫头吗?你咋回来了?”

旁边地里的乡亲们听见这话,也都围了过来,有大娘,有婶子,有大嫂,七嘴八舌地问:“可不是嘛?这不是小叶吗?不是去首都上大学了吗?咋这会儿回来了?”

叶籽笑着跟大家打招呼:“李大娘,王大嫂,我学校放暑假了,就回家来看看。”

李大娘都五十多岁了,孙辈也没念几年学,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哪知道大学的假期咋安排:“还是读书人好,能去首都上学,假期还这么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