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严恪的视线扫过日化二厂外围那片荒凉的地界, 土路坑洼,两侧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簌簌地响, 更显得偏僻。
严恪声音沉沉的:“放往年, 别说这二三十米了, 眼皮子底下都有直接抢人的,你这小身板儿,人家提起来就走。”
叶籽闻言嘴角抽了抽:“你说的往年,那得往前数几十年了吧?”
严恪没接话, 目光在她纤细的胳膊和略显单薄的肩膀上打了个转,他不由分说,手臂一伸,几乎是挟小孩一般, 半护半揽地带着叶籽过了马路。
直接送到了工厂大门口,传达室的窗户跟前。
叶籽被他这架势弄得哭笑不得。
脚刚站稳, 就听严恪已经对着窗户里正听收音机的看门大爷开了口, 把先前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补充完了:“大爷, 这就是我爱人。”
传达室大爷闻声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叶籽,乐呵呵道:“这不是小叶同志吗,认得认得, 下午还在我这儿借电话了。”
严恪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转头对叶籽道:“好了,快进去吧。”
叶籽简直拿他没办法,只好冲他挥挥手:“那我回宿舍啦。”
严恪颔首:“嗯, 周六见。”
……
第二天一早,叶籽踩着开工号声走进香皂车间,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同往常。
空气里像是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机器依旧轰鸣,工人们各就各位,但车间里惯常的闲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刻意压低声音的安静。
他们配料组还好,统共就三个人,康姐、曹大睿和她,三个人要伺候几条生产线的配料,本身活儿就堆得满满当当,根本没闲工夫扯闲篇。
但包装组那边就不一样了。
往常那边是最热闹的,大姐大嫂们一边手上飞快地给香皂裹包装纸、装盒、封箱,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得热火朝天,笑声能盖过机器的嗡嗡声。
今天却奇了,一个个都埋着头,噤若寒蝉,只听见包装纸窸窣作响和纸盒碰撞的声音,异常认真。
叶梭凑近正在核对配料单的康姐,小声问:“康姐,这是咋啦?感觉大家今天都绷着根弦似的。”
康姐从单子上抬起眼,左右瞟了瞟,才压低了嗓子回:“嘘——小声点,说是李厂长今天突然要抽查各车间,抓劳动纪律和生产规范,不合格的要开大会点名批评,还可能调岗呢!大家能不紧张吗?”
叶籽恍然大悟。
现在都是国营工厂,工人们端的是铁饭碗,除了原则性错误或者极其严重的生产事故,一般不会开除正式工。
惩罚基本都是调岗,岗位不同,劳动强度可是天差地别。
谁也不想从相对轻松的岗位调到又累又脏的岗位去。
也许是因为厂长可能要来抽查的缘故,王守田今天一大早就守在车间里,寸步不离。
他背着手,眉头习惯性地皱着,川字纹比平时更深,一条生产线一条生产线地巡视过去,时不时停下脚步,手指点着某个工位——
“老张,你们这条线压模环节注意点力度,出来的皂体边缘有点毛糙了。”
“包装三组,速度提上来,但质量不能松,封口要严实!”
“地上怎么滴了油污?赶紧擦了,安全第一不知道吗?”
在王守田的严厉下,工人们屏息凝神,连头都不敢抬太高。
车间里这种莫名的紧张气氛持续了一上午,又延续到了下午。
中午去食堂吃饭时,那股紧绷感甚至蔓延到了食堂。
打饭的窗口队伍排得比往常更整齐,喧哗声小了,连后厨炒菜的大师傅们似乎都格外卖力。
有人小声嘀咕:“说不定厂长抽查完车间,顺便就来后厨看看呢?”
可是到了快下班的时候,香皂车间依旧一派“正常”。
机器运转正常,工人忙碌正常,但厂长要来的迹象却一点没有。
空气里那根绷紧的弦悄悄松了一丝。
有人开始按捺不住,小声交头接耳起来。
“都快下班了,厂长还来么?”
“应该不来了吧?我听甘油车间的小章说,上午厂长去他们那儿转了一圈,下午又去了化妆品车间。”
“别松懈!万一杀个回马枪呢?别忘了,上回王建设在咱们车间闹的那一出,厂长可是亲眼见着的!”
“没错没错,我要是李厂长,要抽查第一个就查咱们香皂车间!”
工人们正小声讨论着,王守田主任恰好背着手巡视过来,严厉的目光一扫:“干活!都嘀嘀咕咕什么?手上的活儿干利索了再说闲话!”
众人立刻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去。
一直到离下班铃响只剩下最后十分钟。
车间里的躁动几乎压不住了,搁在往常,这个点大家早就开始慢下动作,互相招呼着准备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