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秋桑抱着一个木匣子进来了,那木匣子里是一包茶叶,一包用红麻绳捆着的黄桑纸,秋桑将茶叶收入立柜中,又打开黄桑纸包,里面是藤萝饼。
这藤萝饼做得实在好看,层层起酥,薄如蝉翼,洁白如雪。
顾希言笑道:“这是时令点心,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既给我们送了,正好尝尝。”
说着,吩咐拿了几块给几个得脸的丫鬟,剩下的则放在篮子里放着。
现在天气还不是太热,这点心经放,估计能放半个月,可以慢慢吃。
秋桑自是惊喜不已,谢过顾希言,捧着几块点心出去分了。
顾希言自己取了一块尝过,松软鲜甜,细细品味,口齿间便有了春日的芬芳。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想着自己如今和之前似乎不太一样了。
之前紧绷着,总是怕,怕嫂子那里没着落,怕侄子侄女挨饿,便是有了好吃的,自己也不舍得吃,总想着周济他们。
可现在,嫂子慢慢立住了,一切都好起来,她比以前松弛了,自然而然对自己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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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宫中出来时,天已经不早了,落日余晖洒在朱墙碧瓦上,泛起一片朦胧的金红。
陆承濂松松地握着缰绳,略眯起眸子来,看着那墙瓦上反射出的炫彩光芒。
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傍晚,他却想起自己小时候,骄纵傲慢的国公府小公子,会被皇帝抱在膝头逗弄嬉笑,他是生来的天之骄子,可以百无禁忌地在这紫禁城内纵马玩耍,没有人会和这位不懂事的皇帝小外甥一般计较。
可他到底渐渐长大了,他长大后,他的祖辈,父辈似乎也老了,就连皇帝舅舅都不例外。
他试着承担责任,受命征战于西疆,为大昭天下开疆辟土,也震慑四方宵小。
对于将来,他也曾经有过设想,但并不多。
出生于这样的显赫之门,他这辈子从来不缺了什么。
只是今日在御书房内,皇舅父立于万里舆图前,和他一番深谈,谈及东南倭寇屡犯海疆,说起西洋商船带来的隐忧,帝王语重心长,字字句句都是江山社稷。
这些事压下来,会让他觉得,如今京师的锦绣繁华,是如此脆弱,仿佛稍有不慎,便大厦倾倒。
至于皇舅父那里,显然有所期盼,于皇舅父来说,他最倚重的外甥,年轻有为,他希望他的外甥能成为肱股之臣,为他开疆拓土,为他扫清隐患。
而这些,也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当父辈老去,他应该做什么。
一阵马蹄声响起,惊扰了他的思绪。
他抬眼看过去,便看到阿磨勒。
骑在马背上的她单薄削瘦,倒也多了几分英气。
她见到陆承濂,连忙翻身下马,过来回话。
因陆承濂将那新茶一事禀给了国公爷,国公爷责问起来,下面晚辈自然匆忙处置了,那孙管事必是要受罚了。
陆承濂听着这个,只淡淡地道:“活该。”
虽只是一桩小事,可如今他既出头了,看哪个势利小人还敢轻看了她。
其实抛却他们那层隐秘的瓜葛,他便是出言为守寡的弟妹主持公道,怎么了,谁敢质疑,谁敢说个不字?
阿磨勒听到这个,特别赞同地点头:“活该!”
陆承濂:“我让你传的话,你都说了吗?”
阿磨勒忙点头:“说了,一个字都不差地说了。”
陆承濂:“她怎么说?”
阿磨勒想了想,便学着顾希言的模样,抿了抿唇,笑,然后又笑。
她乌黑干瘦,和顾希言相貌大不相同,如今学来,惟妙惟肖,却又有几分滑稽。
陆承濂难得笑了,适才因为家国大事而热起的沉郁心思,突然就散去许多。
阿磨勒见他仿佛很喜欢,便又道:“奶奶还吃了藤萝饼,咬一口,笑笑,又咬一口,又笑笑。”
陆承濂压下翘起的唇角,淡淡地评价:“太馋了。”
阿磨勒:“秋桑也馋,秋桑也吃了藤萝饼。”
陆承濂:“难得。”
这次秋桑终于不用“偷”了。
他看着阿磨勒:“你如今官话说得倒是顺畅许多。”
阿磨勒不好意思地道:“秋桑骂我,骂了很多,阿磨勒跟秋桑学说话。”
陆承濂唇边笑意微凝。
他挑眉:“秋桑骂你?”
阿磨勒点头:“秋桑总骂我。”
陆承濂一时无言,他很没办法地道:“你能不能争点气?”
他的丫鬟,跑到她的丫鬟面前,挨着骂,却仿佛甘之如饴。
阿磨勒不解:“争气,争什么气?”
陆承濂便不想理会了,说不通说不通。
他吩咐一旁贴身小厮:“去,带阿磨勒买天祥楼的点心。”
阿磨勒一听,眼睛都亮了,她知道天祥楼,里面都是好吃的,当下欢喜到几乎打滚,谢过陆承濂,便催着小厮赶紧去天祥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