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7 情欲爱欲会噬人血肉。
皇帝坐在肩舆上出神。
袖口微湿, 是沾了映雪慈的眼泪。
他很少看到她这么伤心大哭的样子,原来眼睛大的人,泪珠子也大, 砸下来会溅起水花。
滚烫的,一颗接着一颗, 烙得他手背生出一种灼伤的疼。
一定是真的害怕极了,才会哭成这样, 扑在他的怀里,抖得像暴雨中的一朵依兰花。
皇帝抚了抚额角,看上去像在闭目养神, 眉头却一直紧皱着。
他自幼被皇兄抚养, 一心扑在课业上。
及长, 又有一番开疆拓土的壮志,欲让藩地辽东国成为大魏最坚实的前塞,自然就忽略了男女之情。
那时他也清楚, 如果不出意外,他的正妃人选也将由皇兄定夺。
皇室的婚姻, 从来都是政治抉择的结果。
选一门无论身世德行都挑不出错的正妃, 相敬如宾, 无关情爱,在遥远的辽东扶持一生。
皇兄和皇嫂伉俪情深, 他也没有纳妾的打算, 哪怕不爱,他也会给妻子应有的尊重, 和她生两个子嗣,让她在卫王府安度余生。
他若奔赴前线,辽东的一切便全权交由女主人代理。
他那时不懂女人。
不知女人原来是这样的柔媚似水, 温纯依人,长发绕着他的手指,像羽毛挠着他的指腹和心坎,让人舍不得抽出来。
原来不能拿朝堂上那套独裁霸道的手段对她,他想象中对待“正妃”的敬重和干脆,也不能用在她身上。
她需要被捧在手里小心呵护,稍有不慎就要落泪。
这点道理,他居然要等尝到她的眼泪以后才明白。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丈夫暴毙,丈夫的兄长取而代之,换做任何一个女子都会觉得惶恐不安,何况她出身清白,荏弱守礼。
皇帝捏着眉心,越发疑心求而不得会让人发疯,情欲爱欲会噬人血肉。
他前几日一定是发了疯,才明明答应了要等慕容恪超度,又恬不知耻地食言要她。
才把她逼成这样。
她才十七岁,哪怕嫁作人妇,也比他小得多,脱下孝服,换上轻薄明艳的衣裙,便像墙里探出的红樱一样天真娇美——是他太心急了。
“梁青棣。”
自打从蕊珠殿出来,一直沉默不言的陛下忽然出声,梁青棣连忙“哎”了声,凑到肩舆的脚踏旁,“陛下,您吩咐。”
皇帝从衣袖里递出一个东西,垂眼珍惜地看着:“明日把这个送给她。”
梁青棣双手接过来。
夜里甬道漆黑,借宫人手提的宫灯看清了物什的样子,原来是一块巴掌大的红绸。
银红的料子,衬得皇帝的手骨节修长,皮肤冷白。
他的生母徐贵妃当年就以肌肤如雪盛名,比崔太妃年轻时更美,是世上不可多得的美人。
太宗并非不宠爱她,只是忌惮她的母族镇守西南,功勋过主。
徐贵妃清冷寡言,从不为此多解释什么,太宗每每驾临,她以礼相待,再没有更多的热情。
一晃贵妃娘娘去世十来年了,面容也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模糊,梁青棣想起旧主,心里感慨万千,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陛下,这是?”
皇帝道:“打开罢。”
梁青棣依言打开,见红绸里面是两簇长发,被绑在了一起。
他虽然是宦官,但也听过新婚夫妇剪发结发的事,他的手颤了颤,“……陛下?”
皇帝重复了一遍:“明日将此物给她,你亲自送,不要让南宫的人发觉。”
他靠坐在肩舆上,“她脸皮薄,被皇嫂知道,她会更加为难。”
梁青棣低下头,“是。”
肩舆前行了一会儿,遇到一列巡逻的侍卫,跪了一地。
皇帝抬抬手让他们起,黑夜里那甲胄和佩刀摩擦发出清脆的锵鸣声,让他不由得想起在边塞的时候。
巡边之后的夜晚,他曾面朝钱塘的方向肖想过她的身体。
隐秘的,阴鸷的,不可告人的欲意,在篝火哔剥的长夜里燃烧悱恻。
反复几次后,他接纳了那种蚀骨的欲望,冷静而漫长的释出,将那种念头变得麻木和平常,以此维持表面的从容。
一直维持到在卧雪斋,握住了她脚踝的那一天。
欲念压倒了理智,如野兽般,一发不可收拾。
她哭了两次,说了两次害怕,他第二次才反应过来。
“朕前几日,太过了。”
慕容怿石青色的袍角在风里曳了曳,他道:“日后你要时常提醒朕,不可再吓到她,朕错过一回,不能再错第二回。”
他现在可以肯定,他前两日应当是疯魔了,日后多加克制,如非必要,不能再露出那般模样被她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