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路途

船外河水流动, 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

头上时而有脚步声经过,但屡屡走到底舱的门前就转身离开,一直没有人进来查看。吉英还能时不时地出去拿些简陋的吃食进来, 不知道外面那些是孟槐的人, 还是孟槐花钱收买的人。

林笙心中暗忿, 这世道, 能用银钱买通的人实在太多, 譬如那两个诱他出城的村民。

虽然孟槐的状态半死不活, 可吉英却真是个忠仆,里里外外寸步不离地照料孟槐。而且他身材强健, 黑壮结实,真要是动起手来, 林笙委实没有几分胜算。

孟槐昏迷前只说死了要林笙陪葬, 却没说活着时候要林笙如何。

吉英呆傻,竟也忍住了没对他动手,只是放任林笙在角落里自生自灭。哪怕那装着各色瓶瓶罐罐的药箱就摆在面前,吉英急得抓耳挠腮, 也不敢胡乱用药,只恨得牙痒痒。

虽然眼下情形有些诡异, 林笙评估了一下自己的处境, 竟苦中作乐地发现, 自己一时半会没有生命危险。

船身晃荡得人头晕目眩,倦意如潮水般涌来,他索性闭上眼,蜷在角落沉沉睡去。

孟槐骨折的右腿被草草处置, 伤势恶化引发了连绵的高烧,嘴唇也因此干裂起皮, 一直遏制不住地低声呻吟,时而牙关紧闭浑身抽搐,时而口中颠三倒四地说着什么。

俨然烧的神志不清。

他若有若无的梦魇声实在是有些吵人,而那个忠仆吉英似乎也并不会照顾病人,林笙被从睡梦中扰醒,盯着孟槐那只肿起老高的断腿,出声说:“他这样烧下去,不出几日肯定没命。”

吉英猛地抬眼,登时愤怒地嘶吼出声:“你不救他就闭嘴!公子若是没了,我立刻宰了你!”

林笙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船一路行驶,没有靠岸停过,期间吉英频频出去,时而带一碗粥下来喂给孟槐——虽然多半都喂不进去。孟槐断腿下面的脚踝隐隐有青紫色浮现,那是血脉不通的预兆。

继续发展下去,他的腿会先坏死,继而整个人都会衰竭丧命。

林笙两只手被粗绳捆在一起,只有手指堪堪能动,他勉强夹着一块吉英施舍过来的干粮饼子,一边并不亏待自己地小口嚼咽,一边听吉英在抽噎。

吉英的年纪应该不大,黑黑壮壮的,如果能顺利成长的话,估计个头能赶上乙那炽。

忠心是忠心,只是有些愚笨,不知道怎么就这样死心塌地的跟了孟槐。

回过神来,麻绳磨的两手生疼,腕骨突出处更是一阵尖锐刺痛。

林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肿破皮的手腕,又望向孟槐那颜色愈发可怖的腿脚,低低地叹了口气,终于松口道:“我可以救他。但你得解开绳子——我要诊脉、正骨、配药,捆着手,我什么都做不了。”

吉英眼中闪过一丝亮,他把断刀牢牢握在手里,近前来摸绳结,仍不忘恶声警告:“你别敢耍花样,否则我立刻杀了你。”

“杀” 这个字眼,初听时还觉心惊,如今听得多了,只觉麻木聒噪。林笙耳朵都快起了茧,敷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吉英虽满心顾虑,可看着孟槐日渐危重的模样,终是咬咬牙,小心翼翼解开了林笙手上的麻绳,脚上的绳索却纹丝不动:“看病只用手,用不着脚,就这么捆着。”

“……”林笙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

绳子松开的瞬间,手腕上几道深紫的勒痕赫然在目,几处破皮的地方渗着细细血丝,麻木的痛感缓缓蔓延开来。

他不在意地揉了揉发麻的手腕,在吉英的催促下,无奈朝着孟槐的方向挪去——脚上的绳子还捆着,他只能一点点蹭过去,动作有些笨拙。

吉英握紧断刀,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眼神警惕地盯着林笙的每一个动作,生怕他趁机发难。

林笙垂眸,目光落在孟槐肿胀变形的右腿上。

他伸出手去撕孟槐腿上的布条,刚一触,孟槐就疼得浑身一颤,闷哼一声,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林笙也没管,继续拆解。

极致的剧痛反复撕扯,竟将昏迷的孟槐生生疼醒。他艰难地睁开眼,就看到面前一身雪色的人。

他颤痛的目光投到林笙脸上,观察了一会,浮现出个难看的笑意,得逞一般有气无力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救我……我还是赌对了,是吧?”

“骨头断了,还有移位。”林笙不想理他,声音很淡,“拖了时日,错位的很严重,必须撕开已经凝固的血痂,把断处错开,把骨头重新调整回正确的位置。”

孟槐听明白这是在跟他交代救治的办法,于是咬着牙点了点头,死死攥住身下的破旧被褥,硬生生忍住,不再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