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养寇自重

孟寒舟扫过地上那筐样式繁杂的海外奇草, 又掂了掂徐公这封语焉不详的信,轻嗤道:“绕来绕去的一大圈,又是水路又是螃蟹的, 原来是在这等着我们呢。”

明州市舶司是四个开海城市里最大的一个, 管着与海洲万国的大部分海贸, 那海上的货流、往来的船商, 都要都要从那过。望舒山庄费尽心机种的这些奇草, 怕真是打那儿来的。

朝上每年有一堆事要议, 海贸这事天高皇帝远,除了每年纳贡的季节朝中想起来问一问, 伸手要要钱,余的时候京城都懒得问, 这些年市舶司活的像个没人管的隐形衙门。

没想到市舶司竟已如此藏污纳垢, 今日放了海外奇草进来,往日、来日,还不知道都敢放进来些什么。

林笙捏着半片草叶,叶边划得指腹微微痒痛, 看这形势,这趟明州他们只怕是飞去不可了。林笙叹口气:“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既然决定了要去, 我也要做些准备。”

至少提前制备一些常用的药粉药丸, 以备不时之需吧。

贺祎一想到几个山匪竟然能牵扯到海贸上去, 就不由心内如焚,恨不得马上飞去明州彻查。

他将空药碗珰一声置在桌上,抬眼时语气已然沉定:“桑将军,劳你点三十好手轻装随行, 我们……”他一停顿,环顾四周这些伤的伤、痛得痛一屋子病号, 只好改口说,“两日后动身,去白沙渡口。”

桑子羊应了个“是”。

孟寒舟盘算盘算,忽然道:“还是让席驰点三十飞霜营近卫,随我们去明州。桑将军才控制住山北动乱,还是要留在这里继续稳住义军。但是收着点,玩玩就行,那一帮子大字不识几个的暴民,有什么必要打那么猛?”

桑子羊自主持义军这小半月,把三千麻衣兵带出去,愣是让她收拢了快一万回来。他们又没有军费支持,一帮扛枪的大老爷们,一天嚼口能吃垮一个镇子,全靠贺祎那点私库和万物铺的来钱撑着。

这回桑子羊连夜跑回来见贺祎,只怕只有一成是汇报战况,余下九成是来伸手要钱来了。

再这样打下去,要逼囊中羞涩的皇子殿下直接造反,去打劫其他官府了。

“嗯……嗯?”桑子羊抬头,“什么意思?不让我打了?”

眼里没有对造反的畏惧,只有对即将收兵的遗憾。

至今还在负隅顽抗、到处流窜的那部分暴民,多是乌合之众,还有以为自己天赋异禀能成乱世枭雄的狗熊货色。实际上滑不留手,一打就窜,桑子羊到处撵着他们跑。

要是真放开了手让桑子羊不顾一切地打,不出一个月就能全部结束了。

孟寒舟指尖敲着躺椅扶手,张嘴就开始指点江山,意味深长道:“不是不让你打了,是让你悠着点打。要在打仗的过程中,认识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重要性,要做到掌控全局。面对山北这样复杂、艰巨的形势,你要有进有退,打出主动性,打出战略性,打出水平,打出拉扯……”

桑子羊沉默了一会,转头不知道问谁:“他到底在扯什么?”

贺祎都听不下去了,翻译了一下道:“他的意思是,让你养寇自重。”

“?”桑子羊揉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哪个字,又或者是自己的领悟出了问题。“养寇自重”这四个字是能说出来的吗,是应该从皇子殿下的口中说出来的吗。

贺祎明白孟寒舟的顾虑。

山北动乱的起因是缺粮失田,外面瞧着声势浩大,实际上并不难处理。之所以放任动乱闹得越来越大,甚至是逼出了胡大海这种草莽英雄,背后少不得有朝廷不作为的缘故。

皇帝自从开始患病后,身体每况愈下,京城局势也越发紧张起来。

除了贺祎这种不受器重的废太子,能整天的流浪在外面,其余的诸多势力派系都在朝上针锋相对,几乎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这种时候,谁也不肯分出自己麾下的兵来治理民乱。

养兵不是养鸡,鸡死了能再买,兵却是靠真金白银养出来的。只要动了,每天都是折损消耗。如果不能用在刀刃上,跟把银子白白扔水里有什么区别?

山北这场粮荒动乱,在那些几欲登天的权臣贵胄眼里,没好处不说还容易落人口舌,能推诿自然是要推诿。

如果动乱被桑子羊飞快地平息了,那群好大喜功的蠹虫见了,势必想伸手过来瓜分功绩。那贺祎这伙人在这里忙忙碌碌种桃树,最后桃子被人家摘去,不就白干了吗?

不能为别人做嫁衣。

孟寒舟让桑子羊进退有度地打,就是给京城那群人演戏——山北的动乱不好治,你有本事你来啊。

只要他们以为自己又行了,想来插手,桑子羊就撂挑子,放点反军过去。不少反军被桑子羊撵怕了,一逮到反扑的机会就疯狗乱咬,很是唬人。反军嘛,穷凶极恶的,咬死了什么使者督军的不是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