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冻雨

痛……

安瑾蜷缩在潮湿腥臭的铁笼一角, 单薄的衣衫早被笼底的霉湿浸透,浑身上下唯有的感觉只有冷和痛。

他昏昏沉沉被人丢进这暗无天日的囚笼,分不清过了多少时辰, 只能凭着一丝残存意识, 盯着墙壁上那簇忽明忽暗的火把, 一遍遍数着它跳动的节奏, 熬过黑暗。

原本这笼子里, 有好几个人挤巴着与他关在一起, 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了。

也许到了明天,连自己都不会剩下了。

恍惚中, 一串串凌乱的脚步声和嘶喊声传入耳朵。

“什么人!”

“你、你竟敢——”

“——啊!”

安瑾迷蒙地睁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看到一双双十方鞋从笼旁奔过, 原本在周围看守打转的道士忽地都冲了出去。

紧接着又是一阵惨叫,和血肉碰撞割裂之声。

他第一个念头,难道是殿下非要涉险来救他?

安瑾用尽力气想劝阻,但发出的只是喃喃:“不要来, 不要救我……快跑,殿下。”

一个滚热的手将他从笼子里拽了出来。

“放心, 不是你殿下。”孟寒舟把他拎起来, 但他病得浑身发软, 连脖颈都像是蔫了的麦秆,只能转而将人半拎半搂着,放到墙边。才放下,他反身劈开一名匪道, 同时叫道,“安瑾, 别睡了!”

安瑾被晃出几分意识,凝起了视线朝上看去,终于认出来人:“孟郎君……”

“是我,你殿下在外面等你。”长刀劈落,又一名匪人应声倒地,孟寒舟随手夺来对方的刀,扔给他,“能走吗!沿着墙往前走,爬也行!”

“我,我能走……”湿腻的血水让刀滑不留手,安瑾抓了几回才将它握住,他在一片天旋地转里他扶墙站起来,鼓励自己似的,一边呢喃一边用刀柄支撑着,咬着牙往前挪。

安瑾努力挪出一段,见到不远处一扇冷物,忙回头找他身影:“孟郎君,你、你小心啊。你快过来……这有道能关的铁门!”

刀劈斧砍的赤红浸透孟寒舟的碎花裙,他短暂地解决面前的战况,冲过来拎鸡仔似的将他拽上,又一脚踢上这道铁栅栏:“刀都拿不稳,这种时候还管别人做什么,往前跑就对了!”

“唔,殿下教我,”安瑾喘几声气,摸到个铁链,颤颤悠悠地往上缠了两圈,“守正直而佩仁义,人善我,我亦善——啊!”

他惊叫一声。

没掉完书袋,孟寒舟已不耐烦将他一把提起,马不停蹄地往前冲去:“你和你殿下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书读多了,果然会读坏脑袋。”

外头早已下起瓢泼冻雨,豆大的水珠砸得噼啪作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帘。

药庐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匪人,一批又一批的人影正朝此处赶来,天地间赤茫茫一片,雨水顺着坡道倾下,东一洼西一畦地汇成殷红的血泊。

他就这样一路从药庐东门杀入,拎上了安瑾,又从药庐西门杀出。

挥刀的手臂早已酸麻,刀刃上的血渍连凝都来不及。

不等孟寒舟稍作喘息,暗处又涌来数道黑影,刀锋映着火光,似乎要将整个药田山庄的守备都吸引过来。

已该天光大亮的时刻,但天色还没有任何要返晴的意思。

但正如孟寒舟所说,今日铜门果然大开。

一个道士微微低着头,缀在一伙赶往前院侍奉使者的匪人后头,趁乱跟出了铜门。

正是贺祎。

他远远以目色丈量一番,不难就找准了一座矗立在远处的五层经楼。据说那匪首清玄就居于经楼旁侧的藏经院。藏经院一般不许人进出,对外说是清玄仙长一心修道,心中只有无上道法和浩瀚典籍,不许旁人破坏他的清静。

如今看,怕是其中藏了见不得人的罪证。

穿行过一座假山,一队人匆匆地与他擦肩而过。

“快点!真他娘的晦气。”领头的连声催促咒骂,“不过几个奴隶在药庐造反,怎么闹成这样?!后面药庐管事是干什么吃的!速速再叫几队人过去处理干净!”

“使者已至,正在前面清点药目,别让后头的乱子闹到前面来,耽误清玄道长的大事!”

“是……”

贺祎在假山后顿了顿足,一狠心,仍拔步快速往藏经院处去。

……

“孟、孟郎君。”安瑾眼前昏花,脚下软的像泡了醋,还灌了冻雨,再迈一步都要从肺里呛出血味来,“我实在是,没力气了。”

孟郎君再有本事,也是肉体凡胎,前有狼后有虎,他一个人怎么挡得过来?他安瑾只是无名小卒,根本死不足惜:“你把我、把我丢下吧。”

他虽不会武,但这条残弱病躯,至少可以为孟郎君阻隔几刃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