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回城
门外的安瑾见他端着盘子出来, 下意识拦了一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转头看到屋内贺祎挥了挥手,他便什么也没再说, 垂下头让开了。
孟寒舟走后, 安瑾端了一碗漆黑的浓药汤进来, 他看看空空如也的茶桌:“殿下, 最后一份点心被孟公子拿去了。奴去给您寻点蜂蜜, 好压压药味?”
“不必了。”贺祎视线望着脚步轻快, 如飞鸟一般扑向医棚的孟寒舟,看他掰了一块点心塞进那林郎中嘴里。
两人低头说了些什么, 随即林郎中就抬头朝上边看来,虽看不清, 但似乎是朝他礼貌地笑了下。
贺祎遥举茶杯示意了下, 然后便望着那关系颇亲密的两人,一时出神,拿药碗时没有留意,被碗口烫了手指, “……嘶。”
他条件反射将碗丢下,半碗药汁泼出来弄污了面前的纱篱。
贺祎摘下幕篱擦拭, 就听旁边扑通一声, 安瑾吓得跪在了地上。
他皱起眉头:“起来。这里不是宫中, 亦不在府上。出来这么久了,周围又没有外人,用不着这些无用的虚话虚礼。”
安瑾埋着脑袋,也不起身, 只连声道:“奴该死……”
贺祎看着这张与曾经的伴读内侍五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脸,心中莫名闷郁, 他将篱帽扣在桌上,伸手攥住了安瑾的手臂,压了气息质问道:“张口闭口该死,你是真的觉得自己该死吗?”
安瑾没吱声,但肩膀瑟缩地抖了一下,脸上也没了血色。
他与清云是异父兄弟,其实关系不算深厚,只是同期被挑选进了宫做内侍而已。但清云行刑那日,是在内侍所被当众杖打,安瑾亲眼看他被打碎了脊骨,死不瞑目的尸体在庭院中被曝了一-夜。
安瑾被骇到了。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清云说错了一句话,触怒了天子。
纵使清云是贺祎身边的人,可贺祎再大,能大得过天子吗?贺祎做太子时,权势都不足以与众皇子臣工抗衡,更何况他现在被废。
贺祎性情温和,但温和的人做不了太子。
安瑾胆子小,心里却清明。
他知道自己只是皇帝用来警醒贺祎的,这差事随时都有可能丢命,所以每日都诚惶诚恐,生怕自己行差踏错,也成了一具曝尸。
贺祎看出安瑾在想什么:“既然这么怕死,以后这个字,永远不许再说。我不会让你成为下一个清云。”他把战战兢兢的内侍拉了起来,“药洒了就洒了,再盛一碗就是了。”
“奴……”安瑾怔了下,“是。”
他起来,默默把洒了药汤的桌子擦干净。
今夜的牢山营,显然轻松了许多。
矿底的泥水又退了一些,营中统领带人下去仔细查探了一番,也终于确定了塌方的原因——
正是前阵子下暴雨,令周围地下水暴涨,积蓄在了薄弱的石壁外。工头发觉出了隐患,也安排了人手去加固,奈何被派去加固穹室的是疤脸那一伙好吃懒做的混混,估计是觉得没人瞧见,便糊弄了一番。
不成想,正是这处薄弱的穹室成了溃口,他们这一番偷工减料,反而害了所有人,也弄丢了自己的性命。
训练校场旁,燃起了几簇火盆,说是校尉特批让大家放松放松,算作这场矿难的安抚。今日吃好喝好了,明日便会再整旗鼓,重新疏通矿道。
众士兵以为有肉汤泡饼吃,已经很好了。没想到晚上的时候,伙房竟然还又大方地宰杀了一批羊,肉腌了味,外面抹上盐一烤,整个矿营里就弥漫开香喷喷的肉香,连役工都能分到一块肉吃。
林笙本来不想去凑这热闹,奈何几个大头兵非要拽他不可,尤其是这几日受了他救治恩惠的几个,伤才好些,就嚷嚷着要吃肉喝酒。
这些兵汉子各个人高马大,皮肤晒得黝黑,被围在当中的林笙,就跟落进狼群的小白羊似的。
兵汉子们捧着酒过来,这些人也没恶意,就是单纯地想表达对林郎中的感谢而已,却并不知道林郎中有几分酒量。
秋良还没来及拦,就被其他人逮到另一簇篝火了。
林笙正左右推拒,旁边就穿进一只手来,捏过海碗一饮而尽。
“他不能喝,我替他喝。”孟寒舟将空碗倒过来,抹了下嘴。
“好!”大家起哄,紧接着就又给他倒上,“小哥海量啊!豪爽,再来再来!”
“你们伤都还没好全,不能这么喝酒……”只可惜,林笙微弱的声音在一众喧闹中,被湮没得一干二净。而且很快,不能喝酒的他就被从人堆里挤出来了。
林笙站在外边拧眉看了会,正要继续挤进去,把带伤跟人拼酒的孟寒舟给揪出来,忽然身后传来几声急促的咳嗽。
他回头看了眼,绕了两步,见是下午那会儿引孟寒舟去见“故人”的年轻侍从,正孤零零一个在避人的角落里,坐在寂静的石阶上,拿帕子捂着嘴,似乎在竭力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