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正逢入夜,日暮时还泛着金波的江面,此刻黑沉沉一片。通体乌木的船身,在霜白月色下,透出阴湿幽暗的冷光。巨轮正前方雕刻的镇水兽,面目狰狞,船舷两侧悬着一排纱灯,灯影落在水里,被荡开的水波揉成惨白光团,似溺在水中的鬼火。

裴陵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夜风混着江水的腥气,甲板上满是喷溅状的暗痕,夜色下瞧不太分明,却莫名叫人瘆得慌。

船楼高三层,朱漆银镂,飞檐翘角。船舱内透出昏黄光线,人影绰绰映在窗上。

裴溯走到哪都是玄门人眼中的焦点,到了此地亦不例外。只不过从前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多是推崇和仰望,前阵子他娶妻之事令人诟病之处颇多,如今再看待他,更多的是审视、探究,以及暗带的讽意。心里暗笑正人君子私德有亏,名士楷模也不过如此,台面上倒还如往常一般,尊称他一声:“御城君。”

不过比起细究旁人私事,眼下聚在大堂中的众人更关心的是,这通天塔的宝藏只有一个,在场为寻宝而来之人却挤了一船,届时这宝藏又该如何分?

崔珩为人圆滑,加之襄阳崔氏一惯的作风便是不与人争锋,不冒尖,对此他看得很开,不觉自己能争过在场那么多玄法卓然的名门高手,只要能分一杯羹,得些好处便不虚此行。

与之相反,青城越氏的家主越骋,行事张扬,又好面子,自认刀法当世无双,从不甘居于人后,对那通天之宝存的自是必得之心。

云虚散人座下大弟子罗宣,素来心思缜密,此刻一脸阴沉站在角落,让人瞧不分明他在想什么。

在场众人各怀心思,这场宴会的牵头人王玄同,在众人注视下,缓缓走近大堂,还是那身飘逸白色道袍,一派超然尘世、道骨仙风的做态。

“诸位,实不相瞒,我于早年间便闻通天塔之名,为此多方探寻,历时多载,终于觅得一传世画作,从中窥见秘宝所在之处。原想独享此宝,然则画中暗示,此宝乃是常人不可触及之物。可以想见取宝之艰难,单凭我一人之

人,恐难成事。故而,某今日设宴,邀诸位前来,盼能集诸位之高才,共图此宝。倘有能助我得偿所愿者,我愿与其共享此宝。”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起了骚动。有人与身旁同门低声交头,眉目间掩不住兴奋,有人看似不动声色,心底却打起了算盘,也有性急沉不住气的人扬声问道:“王先生此话当真。”

王玄同当即向众人承诺:“决不食言,某在此立誓为证。”他说着朝站在正中央的裴溯望去:“诸位信不过御城君便罢,难道还信不过我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听得底下众人一默,有人长叹,有人尴尬一笑,也有人看好戏般地盯着两人。青城越氏的家主越骋一向看不惯裴溯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想到他也有今日,顿时讽笑连连。

裴溯只是抬眸淡淡扫了王玄同一眼,并未理睬这番话。

裴峻正想开口反驳,却听身旁裴陵幽幽地出声道:“诸位不觉我等所在的这船有些熟悉吗?”

堂内众人闻言,跟着往船身四处张望。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我方才进来的时候,也这么觉得。”

“等等,你们看这有刻字和家徽,这、这船好像是……前阵子江家全族在水上遇难灭门时乘的那艘船。”

堂下一片哗然,众人惊疑望向王玄同:“王先生将我等聚来这船上所谓何意?”

王玄同甩了甩道袍,摇头叹道:“无甚,不过是需走水路进秘宝所在之地,而浔阳江头能容纳百人以上的巨轮不多,诸位也知我为了寻得那传世画作倾尽家财,如今身上剩下的钱财只够租下这贱价凶船了。诸位若是介意这船不吉,恐航途中会生事端,大可在此刻下船离去,我决不强留。”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无人离船而去。

王玄同道:“既然诸位都不介意,那待客人都到齐后,便开船前往秘地。”

裴陵心有疑惑,玄门说得上名号的世家宗门皆已到场,到底还有哪位贵客未来?

他朝四周张望了一圈,忽发觉方才还站在这的裴溯不见了,连忙问:“家主呢?”

裴峻面色无波地回道:“出去了。”

夜色浓稠,寂静船头,裴溯手心的传信符闪烁着灵光。远在御城山的妻子正试图透过传信符与他通话。他立刻想开口唤她,却在临唤出声前闭上唇,静等传信符那头的妻子先出声。

传信符那头传来几声轻缓的呼吸声,过了会儿响起沈惜茵细而柔的嗓音:“夫君。”

裴溯即刻应道:“我在。”

这是他夫人第一次用传信符联系他,还是她主动的,他不由又生出不切实际的期盼,嗓音强装平静道:“是有什么事吗,惜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