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听见丈夫熟悉的嗓音,沈惜茵低垂下眸,未有应声,指尖深深掐紧掌心。

徐彦行盯着眼前失而复得的妻子,目光像是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寻见了猎物。埋在心头甚久的阴霾,尽数散去。

自他设计沈惜茵入了迷魂阵起,他便一刻也没得过安生。

大半个月前,谢玉生身死,他又收到了神秘人的传信,要他毁了庐陵曲氏的仙府。

那个神秘人知道他利用迷魂阵做了什么,如果他不想他对妻子犯下的恶行暴露,只能依他所说的做。

无奈,徐彦行引来天火,小心伪装成意外的样子,一把火烧了那座府邸。

亲眼看着那高耸的仙府烧成灰烬后,才终于得以离开庐陵。

离开庐陵后,徐彦行匆匆赶往迷魂阵所在的荒山,却见那阵早破了,里头的人也消失无踪。

他恍然悟到,沈惜茵跑了。

她竟然跑了!

这怎么能呢?他精心谋划,忍辱负重至今,好不容易才成了事,怎能就这样完了?

徐彦行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毁于一旦。

他必须找到沈惜茵。

好在想要找到她,也不算难事。

身为凡人,立身于世,谋生为本。沈惜茵从前在长留山时以采灵草维持生计,这是她最为熟悉且习惯的谋生手段,尤其是到了陌生之地,人潜意识里还是会选择自己最擅长的手段来谋生。

她想要卖掉灵草,必要与玄门打交道。只要她与玄门有过交集,就会留下蛛丝马迹。

她谨慎非常,可纵使如此,还是让他寻到了踪迹。

凡人之力在修士面前实在悬殊。

一得知沈惜茵的踪迹,徐彦行便御剑赶去,偏偏天公不作美,连日阴雨,拖延了行程。

不过途中却有奇遇。

他碰见了金陵裴氏那位御城君。

听说数日前,素来处事严谨,克己循规的御城君自继任以来,头一回缺席了族中祭礼。有人看见其在祭礼前一天深夜匆匆离山而去,似乎是下山有极为要紧的事要办,不曾想他竟在此地。

平日徐彦行一年到头也不见其踪影,哪怕是有幸能去得裴氏的清谈会,也难与对方正面交涉。

徐彦行心中清楚,倘使能得对方青眼,他的宗主之位必会愈发稳固。而今有此巧遇,他连忙上前恭声问候了一声:“御城君。”

他没想过对方会记得他,毕竟想要攀附裴氏的玄门犹如过江之鲫,长留徐氏在其中实在算不得上流。却不想对方竟一眼认出了他,还回敬了他一声:“徐宗主。”

这属实让徐彦行受宠若惊。

对方盯着他看了很久,又问了句:“你也往这方向去吗?”

徐彦行立刻应道:“正是。”

对方深望了他一眼,不再与他多话。

徐彦行总觉得对方的眼神里藏着不同寻常的意味,但他这会儿实没功夫去细品其中深意。

他继续动身上路。

才上路不久,他收到了他父亲从长留山传来的消息。

沈惜茵给父亲寄去了脱籍书,上头连手印也按好了。

长留徐氏素以仁义礼信为本,她既自请离去,徐氏没有强留的道理,族老们请他尽快决断。

这群该死的老头话说得可真好听,狗屁的仁义。

徐彦行心中冷笑。

他还真是小看了沈惜茵,她比他想象中更聪慧,也更果断。此刻她怕是早就想通他对她做了什么。

不过这也无妨,一个凡人罢了,能奈他何?

至于徐氏那些族老,等他们知道她腹中怀有他的骨肉,自会熄声。

但事情并未如想象中的那般顺利,很快他又收到了父亲从长留传来的消息,说他的族弟日前不知何缘由忽得了金陵裴氏赏识,御城君似乎很看好他的族弟,有意与之相交。

他族弟原本便觊觎他的宗主之位,而今又将有裴氏助力,形势大好。

而他优柔寡断,一直与那个凡女纠缠,族老们对他很是失望,有意将宗主之位交给他族弟。

他若想挽回族老们的心,唯今之计,还是尽快与那凡女断了。

断了?

叫他怎能甘心?

徐彦行心中愤恨,他如今才算想明白,为何当日裴溯要用那种眼神看他。

明明他比他族弟出色百倍,他族弟却总比他更得旁人欢心和赏识。

身旁人总是用苛刻的目光审视着他,在长留山的漫长岁月里,只有沈惜茵从来也没有说过他的不是。

徐彦行心中苦笑。

他不能就此坐以待毙。

好在上天给了他机会。

他又一次再路上遇到了裴溯。

真巧,对方似乎也要去襄阳。

“御城君。”徐彦行出声喊住了他。

晨间山里雾气缭绕,雾中疾行的玄衣身影闻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他身量极高,垂首朝他看来,不咸不淡地开口:“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