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隔绝:想不想解情蛊

画园岑寂,静无鸟喧。

室门紧掩,香炉的青烟烧出一条笔直的线,肃穆幽深。

窗外肆虐的寒风,气压黑沉沉,失去了时间流逝的感知。

甜沁埋头一动不动躺在榻上,死死盖着被。

黑暗的灯影里,只剩下盼冬盼春两个下人,陪她幽禁此处。

阴森鬼蜮,空荡冷肃,星月无光。

屋外雪片鹅毛般沙沙落,盼春听到了隐约叩齿之声。盼春以为自己听错了,循声凑近,原是被窝中的甜沁在叩齿打颤。

很冷吗?

地龙日夜烧着,暖炉煮沸着热茶,咕嘟嘟冒蒸汽。盼春本人穿着单薄的水田服,暖得甚至出汗,根本不可能冷。

“夫人。”

盼春试探叫了声。

叩齿声消失了。

原是甜沁在做噩梦。

盼春叹息两声,夫人近来总精神恍惚,指责主君软禁她,要将她困死。

其实哪有,画园的大门平时敞开着,偶尔为了规避风雪才关上。没有任何人偷偷摸摸监视夫人,夫人想出门随时能够,一切权力都还在。

夫人与主君结为夫妻,非比寻常,享有宗法和血脉上承认的同等权力。夫人立在宗婚的保护墙下,再也不用戏称自己是“金丝雀”了。

可夫人精神萎顿,困在受害者的臆想中,看不清处境的真相。

“夫人醒了吗?”

盼冬掀帘而入,悄然问道。

盼春摇头,答案不言而喻。

夫人怕又要回到从前行尸走肉的状态了。

其实这次甜沁萎靡归萎靡,并不像上次那样严重。她懒,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淡淡的悲伤,缄默少言,身形消瘦——却并非暴瘦。

她一次躁狂都没发过,一直表现得特别平静,认命了,也彻底冷漠了,妇人心气比少女时锐减了很多,五指山重重压着她。

上次她萎靡不振,起码心中尚存恐惧,信念未被完全消灭。而现在,无助已成为一种习惯,她对绝望有了耐受力。

盼春与盼冬很是担忧。

憋气可以,人人都有郁闷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发泄出来。像夫人这样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情况才真是危险。

以前曾有妇人受了大气,晚上还好好的饱腹入睡,早上一看断气良久。

“我们要不要向主君禀告?”

虽然没什么可禀告的,主母老实,木讷,按时吃饭,无异常行为。

但主母在主君心目中的地位难以言喻,若真出了事,她们两个丫鬟吃不了兜着走。

“主君一概不见人。”盼冬忧然说,“主君近来冷冷的,瞧着吓人。”

谢探微和光同尘,少有恐怖的时刻。

看来,夫人这次真的和主君闹翻了,二人僵峙着,谁也不肯先让步。

一旦新鲜劲儿过去,主君另纳侧室,主母被打入冷宫。深宅中的女人活得辛苦,何必和主君较劲儿,到头来吃亏的是自己。

何况夫人孤零零的,膝下无一子半女。

帘幕内,甜沁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不同于上次的昏昏沉沉,她体内被燥热裹挟,时时刻刻啃噬着她滚烫的神经,格外难熬。是情蛊——她适应了离开谢探微,情蛊却受不了。

失去了滋养的它们,在她体内疯狂翻涌,挣扎,叫嚣,甜沁的牙齿控制不住地叩击,精神痛恨谢探微至极,身体又渴望至极。

这极端难堪羞耻的境地,谢探微若知必定释怀,冷言冷语幸灾乐祸。

如果可以,她真想拿刀在肌肤上划口子,流点血,强迫自己清醒。

自戕,以及一切可疑的动作,都是绝对禁忌。她已经把谢探微惹怒了,他手中握着陈嬷嬷一家的性命。

情蛊的效用太大了,如果始终得不到解药,她会死。

“给我拿点冷水来,一定要冷的。”

甜沁乍然沉沉。

正在窃窃私语的两个丫鬟吓了一跳,主母忽然直愣愣醒了。虽不知大冬天的主母要冷水作甚,依言端了上来。

甜沁顶着乌黑的眼圈和蓬乱的头发,从被褥里钻出来,掬凉水洗了把脸。数九寒冬的水是真的凉,雪渗渗皮肤,激灵灵起鸡皮疙瘩,起到了极佳的清醒作用。

她犹嫌不足,支开盼冬和盼春去备膳,趿鞋下地悄然打开菱花窗,从芭蕉叶上抓了把积雪贴在热烫的脸颊上,积雪顿时簌簌化为流水。

甜沁久久吸了口气。

她为自己的失控感到羞愧,可她还不能倒下,好歹把陈嬷嬷她们救出来。

盼冬和盼春将晚膳备好,菜色玲珑,精而不多,冒着蒸腾香气,天上飞的地里游的应有尽有。

甜沁暗暗擦了擦掌心雪水,掩饰情蛊的煎熬,面无表情坐在桌前,夹了口菜即止。

“外面上了几道锁?”

两个丫鬟愣愣的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