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饮酒:给我留灯。

甜沁新婚的第十日,苏迢迢登门拜访。

成婚那日,苏迢迢本要出席婚宴的,奈何孩儿急烧。

她补赠了大批的贺礼,一脸惊叹地环顾甜沁,犹如谢夫人的身份镶了金边:“甜儿,天可怜见的,你总算苦尽甘来了!”

甜沁穿着端庄稳重的宝蓝百褶裙,墨发尽数盘上,没有簪钗之类尖锐饰物,簪了二三新鲜花朵,看上去很素净,不太合谢氏宗妇的身份。除此之外,她面孔还是那副面孔,举止添了层沧桑岁月过后的成熟,褪去了甜沁本身的稚嫩,愈发像小余氏主母了。

苏迢迢愕叹于甜沁会嫁给谢大人,毕竟甜沁当初千方百计躲离谢家,口口声声控诉姐夫多么剥削刻薄,禽兽不如。

看来此一时彼一时,人心是会变的。

“甜儿,你为何又改变主意了?当初我就说你姐夫是好人,他控制你不过因为太关心你罢了,现在信了吧。”

甜沁可有可无唔了声,笑得十分勉强,齿关摩擦了半天,难以言喻。

她本可以撒谎“他是个好人”,骗不过自己。表面豪门贵妇光洁亮丽,实则她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不提我了。你近来过得如何?”

当年苏迢迢的刁钻婆婆冯夫人断了只手,夫君也挨了五十掴。如今苏迢迢神采焕发的样子,所赠贺礼价值不菲,日子俨然越过越好了。

苏迢迢闪过晦气,随即被更大的笑容取代,道:“我与那家和离了,带着孩子改嫁给现在的男人。虽是个商贾之家,家里诸事和气,没那么多乌糟。”

说着抚了抚肚腹,掩盖不住的幸福,“现在这男人对我挺好的,事事都听我的,做生意赚的钱交给我管。前几天恶心呕吐,郎中说我又怀上啦。”

甜沁睹她活得恣意,亦被渲染,感到一丝久违的活气:“真好。”

苏迢迢握住甜沁的手,诚心实意道:“说来得感谢你,若非你当年领我大闹一场,我断然不敢和冯家撕破脸。如今你终于有了归宿,我打心眼儿里高兴。以后我常来看你,可别嫌弃我这穷酸商人妇。”

甜沁僵硬弯了弯唇,很快消逝:“你能来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昔年故友重逢,天天说地,萧索的深闺生活中最甜的蜜。

苏迢迢不能在画园多呆,甜沁见外人的时间有严格的限制。事实上,甜沁嫁给了谢探微便沦为后者的私人藏品,他能允许她与故友相逢,已是最大的破例。

苏迢迢沐浴在阳光下,挥手作别,浑身金光灿灿在发光。甜沁往前踏上一步,痴痴招手,多想一起走。

她游荡在幽篁森森的园子里,被缚住,自身沦为园子的一部分。

甜沁思虑沉沉。

苏迢迢的话多少给了她启发。

苏迢迢千方百计博夫君欢心,怕夫君生了腻心。

“没有男人对一个女人永远有兴趣,尤其那个女人死气沉沉。”

所以每晚榻上,苏迢迢换着花样儿,笑脸相迎。有时候特意定制些小玩意儿,变小戏法,博在外忙碌一天的男人一笑。

这是苏迢迢的夫妻生存之道,那个男人也心照不宣地遵从,夫妻得以长久。

甜沁坐在铜镜前,盯着古井无澜的自己。

苍白的面孔,麻漠的五官,一头沉甸甸的珠翠,寡淡的唇,骨子里死透了的衰气,和苏迢迢描述的情形截然相反。

她韶龄方二十出头,精神却耄耋老矣。

玩具玩旧了,会破损,会被遗弃。

谢探微之所以揪着她不放,因为她总若有若无和他作对,死性不改想嫁给别人,前世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如果她真做贤妻良母,好好过日子,他会腻了她整日唠叨柴米油盐,腻了她渐渐松弛的红颜,抛弃她这一个索然无味的平常女人。

她沉沉唉叹了声,心绪乱纷纷,拿起梳子拢头,神思游离天外。

盼冬掀帘而入,矮身道:“夫人。”

盼冬是穿梭于物我同春和画园之间,素来是主君的传信使。她在外面干活,轻易不到甜沁内寝来。她来,代表谢探微有吩咐。

甜沁道:“主君晚上不来我这里了吗?”

盼冬摇摇头:“主君说叫您晚上晚点睡,给他留盏灯。”

甜沁这几日确实不等谢探微就直接睡了,道:“可我来葵水了,身子不方便。”

盼冬无波无澜:“这是主君的吩咐。”

甜沁坐在窗畔看了会儿书。

一盆兰开得茂蓬蓬的,闲来无事她想剪剪,屋内找不到半个利器。

主君是绝对禁止她触碰利器的,她的日子活在巨大虚幻的泡沫中。

薄暮将至,屋里掌灯。

甜沁用过晚膳后准备歇息,精神差得很。

她迟疑要不要依命给谢探微留灯,留,仿佛是她欢迎他一样;不留,恐半夜被他推醒,遭受无端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