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新婚:洞房花烛夜
为表对死者的缅怀与尊重,咸秋的一年丧满又过半年多,谢家主君才续弦,娶的是余咸秋孤苦无依的庶妹余甜沁。
姊妹共侍一夫,为了区分她们,外人以“大余氏”和“小余氏”称之。
婚礼定在七月初七,金风送爽,阳熙普照。
七色云彩在天空聚成巨锁形,象征新婚夫妇的结缔坚不可摧,固若金汤,大雁排成八字形掠过,万里晴明,极好的兆头。
当朝第一权臣续弦,锣鼓喧天,车马填咽。小余氏名声很差,传言她和外男私奔过,是个天生丧门星的霉妇,自甘堕落进过窑子……谣言天花烂坠,众人不禁对这位中了七星彩的新夫人抱以怀疑态度。
架不住谢大人全心全意疼惜她,原配早亡,谢大人把对亡妻的一片爱慕和缅念绵绵倾注在小余氏身上。她饶是声名狼藉,扶摇而上成为令人羡慕的谢氏宗妇。
余咸秋意外坠河亡故时,谢探微成了鳏夫,京城多少少女的春心活了过来;后谢探微出于责任和愧疚,选择余咸秋的庶妹余甜沁续弦,京城多少少女的心又死了过去。
婚仪异常铺张,续弦而已,其豪侈程度难以言喻,处处透着浓浓的精心而关照。
余咸秋临死前放不下唯一的妹妹,恐其成了孤女,恳求谢探微一定代为照料。
余甜沁,命也太好了。
晨曦,草上露水还未消,甜沁在微弱颤抖的阳光中被拖出去跪祠插香,受各方如潮的谀词,梳妆洗漱,佩戴沉重压死人的凤冠霞帔。
甜沁特殊之处在于没有娘家,一应仪典都在谢门完成,孤女无依,如一条砧板上被人宰割的鱼儿,毫无还手之力。
金灿灿红彤彤“囍”字贴得到处都是,肃冷的谢府成为一片红色海洋。
在红盖头蒙住的刹那,甜沁骤然感到了巨大恐怖之意,捂住她的口鼻,扼住她的喉咙,好像送她进的不是洞房而是黑压压的棺材,吹锣打鼓,华丽珍珠玛瑙的喜袍是阴森森的束缚,撒着纸钱,为她落幕的人生送殡。
恐惧从未如此具象过,甜沁百蚁挠心,幻觉中有一记锥子,狠狠扎醒了她一年间的麻木和混沌,使她油然产生了反抗之意,妄图逃婚。
可她露出点苗头,喜婆和丫鬟便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寒兮兮笑着,手里按住红灿灿撒着金屑的麻绳——是大人提前吩咐的,专防她成婚之日不老实。
“夫人,该拜堂了。”
他们恭敬地请。
落在甜沁耳中更像——该上刑场了。
他们是帮凶,将甜沁推上命运的刑场。
甜沁几乎被押上喜堂。
拜堂的具体过程她记不清了,全程像人口贩卖交易,声声贺祷和赞礼声的祝福,将控制她人生的权力,合乎道德与律令地交给另一个陌生可怕的男人。
虽然没用真的绳子绑她,钉死的宗妇身份,庞大的权力,一边倒的舆论,如潮的祝福,体内窜涌的情蛊,哪一样都比真正的麻绳更锢缚,勒住她的嘴,绑住她的手脚,让她口不能呼身不能动,眼睛被盖头遮住,只能生生听见赞礼声高喊:“礼成——”
鼓掌声唏嘘声赞美声同时响起,空气被搅动得染了烫气,沸反盈天。
甜沁进入了真正的坟墓。
画园的卧房被完成装潢成了猩红色,天花烂坠令人头晕目眩,所见之处皆是烂红纯红的海洋。大片大片垂坠的红绸进一步塌缩了洞房的空间感,可活动空间愈小,愈加变成了一座地底的坟茔。
红色和白色有时候很像,恍恍惚惚。
甜沁被安置在喜榻上,房门的金锁被从外面牢牢叉住,外面守着侍卫。
甜沁欲起身,险些摔个踉跄。层层叠叠繁冗的喜袍拖曳在羊绒地毯上,产生了极大的摩擦力,制约了她的行动。
她的脚踝不知何时被上了一道细细银链,与墙壁的机括连接,可堪活动的范围缩小床前的弹丸之地。
甜沁如被阴冷的皮鞭抽了一鞭,颤了颤。
早知他行事风格,抢婚他做得出来。
她心口缩,嗬地一声笑了,笑得溅出泪。
是喜吗?是悲?都不是。被命运玩弄的自嘲,对真相无能为力的扼叹。
她活得好累,也没有意义。
洞房花烛夜,谢探微并没在外纵酒太久,早早摆脱了敬酒寒暄的人群,迈着稳健的步伐推开了门,径直朝喜榻上的新娘子走来。
他是个合格的新郎,顾念新娘子的感受,怕一身酒气呛着新娘子,以茶代酒敬宾客,只等与新娘饮合卺酒。
小陛下降临了他们的婚礼,多么盛大,多么荣耀。
他的一生中有过两度成婚,这是第二次,体验完全和第一次天渊之别。
第一次,他娶了宗法上对的人。第二次,他娶了内心认为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