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宝石:锁链能否证明我的爱
冬残春来,京城遍地沉醉的融雪气息。灰雀在枯瘦的树梢嘁嘁喳喳地啁啾着,上下笼罩一团朦胧的绿意,几场春雨下来,冻硬的石阶渐渐长满豆绿的苔藓。
清晨,甜沁穿了身嫩粉襦裙,髻插蓝宝石,光灿动人。这颗蓝宝石羡煞了馆里一众姑娘,不少人特意来她的屋室只为瞧上一眼。客人虽有送礼物,没收到过这样贵重的。
甜沁大方将宝石摘下来任她们查看,喝了几口酒,衬得莹莹眼眸如冬天里星星,水光浸透了明亮的魂儿,益添明媚动人。
她给自己斟酒,笑吟吟传授心得:“男人嘛,欲迎还拒,你骗他说别的贵客也在争抢你,他们自然有危机感,多少珍珠美玉都拱手送上。”
宝石益加贵重了,她桌上的酒却降级,由陈酿换成了甜甜酸酸的果酒,没有劲道,和寻常饮子差不多。
另外她的屋子监管严格,打手死守,一到晚上柳妈妈还会来将门锁住,不准她再见外男客。因她的封闭,许多客人不满,醉流年的生意也变得萧条。
众女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认真的,有调笑的,还有羡慕的。幸好莺歌姑娘只被一神秘客人包,否则凭她甜甜的嗓音和甜美的容貌,定成独霸的花魁,别的姑娘分不到半杯羹。
柳妈妈在不远处目睹这一切,莺歌终于屈服了。亲人和致命把柄攥在金主手里,不屈服还能如何,莺歌算聪明的。似前两天那样与男客彻夜宴饮纵欢,实在令人提心吊胆。
这么多年逼良为娼的事她见过不少,莺歌是最特别的一个,也是最惨烈、最值得惋惜的一个。可惜,她命该如此。
命运强按颈项,不得不摧折。
她被隔绝起来了,再无法联络旁的客人,攀附其他权势。她纯纯被困在孤岛上,人和身完完全全属于金主。
午后细细的春霖坠下来,沐濯了丝丝茎络。风里的蜘蛛网在雨水中飘摇着,可怜地挂上了颗颗剔透的雨珠子。凉风细细,掀得青纱帘幕翻卷如波涛。
室内昏暗灭灯,灯燃尽了,委顿一小片肥腻的膏油。甜沁醉醺醺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葫芦里歪歪扭扭地淌着果酒,倾窗洒入的雨丝打湿了她的眉眼,流出虾青。
酒并没浓,是她自己想醉。
对于一个想醉的人,喝白水也会醉的。
“倒酒……”
她呓语着。
她手畔搁着一卷狼藉的宣纸,点点飞撒的墨点,横七竖八的撇捺,滃湿的酒痕。方才姑娘们要她模仿草圣张旭醉后放纵的狂草,瞎写了一阵儿,打趣解闷。
酒水,墨水,雨水糅杂,室内飘荡着淡淡的奇异的香气,酒的醇厚之香,墨的干燥之香,泥土和青草的土香,初春的嫩香糅杂在一起,让本就醉了的人醉得更加厉害。
谢探微进来时,目睹此景。
对于金主来说,似乎有些冒犯。
谢探微非但不责怪,反而泛起些惊喜,仔细看了又看,默默将她天然可爱的样子深铭于心。动作放得悄悄的,不敢出声,恐打搅静谧之景,将其深深印在心间。
他坐到她身畔,亦沉迷在满室飘荡的青草香中,陷入神游的享受之中。他支颐盯着她,靠得比刚才更近,呼吸轻拂在额头。
这一刹那,呼吸共律。
她睡得很沉沉,被酒拖进了深渊,灵魂在沉沉睡着。
谢探微多想抱抱她,抱住这样一个安静没有攻击性的她。
她一睁开眼睛,又会对他反感和憎恶了。
就抱一下?
他终究没靠太近,掌心虚浮在她的脑袋上揉着,探出又收回的手。
送她的蓝宝石簪被她摘下来丢一旁,沾染了墨渍。
谢探微拿起来,用湿布仔细擦干净。
甜沁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发现脖下被垫了软蒲团,放得在坚硬的桌面上硌太久。肩头亦被人披了沉沉的斗篷,窗外迷蒙的雨丝只能打湿外圈边缘。
她缓了会儿,回过神,谢探微正静静临于对面,若有所思注视着她。
她意外地慌张了片刻,随即恢复理智,咳了咳,沙哑地开口:“你怎么在。”
“我不在,你还想谁在?”谢探微从她口吻中听出敌意,屈指撩去她额头一茎发丝,好整以暇,“睡觉也不知去床上睡,乱糟糟的,以后果酒也别饮了。”
甜沁本在睡醒的惺忪中,闻此眼圈泛红,一字字地咬牙反驳:“求你发发慈悲,别连我最后一点快乐也收去。”
谢探微没再坚持。
幸福感淡淡的平静的在流淌。
他伸手,做出邀请的动作。
经过残酷驯化的她顿时会意,她磨蹭了会儿,绕过八仙桌来到他身畔。
谢探微将她纳入怀中,心头潺潺然有泉流淌,说不尽的踏实满足。
“别这样,”甜沁麻木盯向压皱的宣纸,无形抗拒着,借口:“我还要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