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任命文书

这几年,江砚已经很少想起求学时的往事,可见到鹿韭,过往就像是一支射出来的箭,正中他的前胸。

江砚是嘉陵第一批进府学读书的庶族子弟,乙级时期的含垢忍辱,终于换来甲级的身份。

可甲级和乙级不同,平庸者在这里待不下去。

他面临两难抉择,若锋芒毕露,会引来同窗的嫉恨。若是不够优秀,就会被逐出乙级。

任他如何小心权衡,依旧引起鹿韭的不满。

秋闱结束之后,鹿韭约他在酒楼见面,警告他不许参加来年的春闱。

江砚心里清楚为什么,自己的学识在此人之上,若是一起参加来年的春闱,名次有可能在他之上。再者,鹿韭有很强的门第之见,不赞同庶族读书。

朝廷需要的官员数量是固定的,庶族占据一些,士族可以瓜分的总量就会变少。后来的江砚,很明白其中的道理。

可当时的他眼界有限,以为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鹿韭说:“你从我的胯下钻过去,便可参加春闱。”

江砚信了。

他忍辱照办,二十岁的脸面、傲骨和自尊被他一口一口嚼碎,吞进肚子里。身边萦绕的笑声像是一把刀,不停地割下他的肉,讥讽的言语如同一把大锤,敲击着他的头。

那一刻,江砚发誓,他日金榜题名,为官做宰,必要一雪前耻。

可还不等他从地上爬起来,鹿韭已经先一步蹲下,用手拍打着他的脸说:“你怎么这么傻,说什么都信。你能不能参加春闱,根本不由我说了算。按着你,不让你出头的是整个嘉陵的世家……不!应该是整个天下的世家才对。江砚,我记得,你是由家中寡母养大的吧?”

江砚的脊梁弯了下去。

他困在这一天,很多年里都在走一条错误的路。

后来,五岁的女儿用一番话唤醒了他。

先前的九年里,他一点点想起来,前往上京、加官晋爵的仇恨之外,他还有一路行来受到的恩惠要还。生养他的母亲、资助他的亲朋、帮助他的邻里、嫁女儿给他的岳家、养育儿女的妻子……他的身边有太多值得关注的人。脚踏实地地生活,比报仇更加重要。

他并没有放下仇恨。

比如,此时此刻。江砚毫不羞恼,笑问墙根下的鹿韭。

“鹿大人不是在上京为官吗?怎么摇身一变,竟落草为寇,反倒成为了反贼的座上宾?江某孤陋寡闻,不知军师是个几品官?”

鹿韭:“……”

军师和府衙受聘的师爷一样,不属于朝廷正式编制。

有本事的军师和师爷一样,都会受到雇主的重用,可是军师没品。

“你你你……”

鹿韭指着江砚,胸口高低起伏数次,涨红着一张脸说:“我的高尚品格,岂是你这等胯下之辈可以理解的。如今奸臣当道、外戚横行,我哪怕舍去官袍,也要匡扶天下。”

他正气凛然,将一个心怀大义者的激愤表现得淋漓尽致,看不出说谎的痕迹。

……

医帐里,得知玩家小姐在询问鹿韭的来历,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

一位书记官道:“小人知道此人,有邸报为证。他因‘篡改文书、栽赃构陷、公报私仇’被吏部弹劾,皇帝下旨褫夺其功名,杖责三十,流放岭南。”

“很好!”

玩家小姐对他说:“你到城墙上揭露他的谎言。”

书记官被夸一个“好”字,激动得面色潮红,连连应声道:“小人这就去!”

他没有发现,跟着他一起爬上城楼的,还有几人。

书记官登上城楼时,双方已经交锋了几个来回,鹿韭还在标榜自己的大义凛然,被揭穿秘密,顿时面红耳赤,却强撑着不敢掩面而逃。他领着军令而来,不敢随便折返。

一名衙役将一本折子递给慕容昭,说道:“小姐请您念诵。”

慕容昭打开一看,这册竟然是江砚暂代同知的任命书。

“熙宁二年,江砚任职云溪县县丞。期间,组织民夫三百余人,历时四个月疏浚主干河道二十八里,清理淤泥两万余方;新修支渠六条,总长十二里,连接上游水库与下游千亩农田。当年,让全县粮食总产量增收一万八千石……”

云溪县是嘉陵境内,唯一一个缺水的县。

“熙宁二年,江砚任职云溪县县令。期间,利用闲置官房创办蒙学,减免贫生学费,使三年间蒙学招生从零增至一百八十余人。按照今年统计的数据——几年内,县内生员增长足足一倍。”

“……青溪县……牵头募捐白银一千二百两,修复县内三座危桥,新修乡间土路三十五里……”

功绩通读,竟需要整整半炷香的时间。

六个县,三十个村庄,无数好的变化,都在一行行文字里显现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