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不要名分:“分明是她死了,他才要不活了。”

萧檀在高热中,断断续续回忆起了一切,除去为什么又自毁容颜的这一段。

兴许是太过痛苦或那时候正值他“回来”的当口。

福子端了银盆和面巾推门进来,就看见公子坐在青纱帐里,一半脸颊隐在昏暗的光线里,薄薄的眼皮抬了抬,好似想说什么,又好似没什么可说的。

萧檀望向福子年轻的脸,若银盘,圆润,憨厚。

与前世完全不同。

前世的福子是个见谁都笑着,但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的笑面虎,萧国公挑的人怎会错?

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忽然问:“长姐为何要如此待他好?”

前世,长姐与他形同陌路,擦肩而过都不识,哪想过能够牵她的手?哪想过她能为他洗手作羹汤包饺子,哪想过她能对他说出“你死了我也不活了”这话?

分明是她死了,他才不活了。

真当前世那昏君能随意处置了他么?他既敢去做,就有万全的把握全身而退。

只不过,没有必要了。

“公子是什么意思?对谁好?”福子摸不着头脑。

月影西斜,静坐在青纱帐里的男人,头微微仰着,抬起手捏了捏眉骨。

他睁开狭长的眼,光从指缝中漏出来,洒在脸上光怪陆离的光斑显得他眸光幽深难测。

“沏些茶来我喝。”萧檀道。

福子讷讷地放下东西,去沏茶。

他惊觉公子已经大好了,那神色,根本不像一个病中人。

萧檀自己提了茶炉来,慢条斯理用沸水逐一烫洗,用铜夹夹了茶饼于微火炙烤。

“跟我说说,说说玉芙小姐。”萧檀怅然笑了,“关于她的什么都行。”

他很想要再次见到她。

问一问,为什么?

为什么前世对他那般冷待,而这一世,极尽所能地对他好?

为什么如此不公?

他很想问一问她。

很想问她为什么。

很想……

很想她。

满月高悬,像是能吞噬人的巨兽,萧檀披着银色的外氅,浅淡的银光如浸了冷霜,说不出的孤冷。

福子走后,萧檀深吸口气,望向铜镜中年轻的自己。

光线暗淡,苍翠竹稍破碎的影斜切在他苍白的脸上,晃晃荡荡,那狭长而深刻的红痕赫然醒目,殷红似血,似是从心里蜿蜒出决绝的心骨来。

上一世芙儿嫁人后他就毁了自己的容貌,因为她曾夸赞过他长得好,到后来却连他是谁都没什么印象,那他留着这脸有什么用?

而这一世的长姐已待他那么好,他却还如此贪心,妄图自毁容貌来让芙儿心生愧疚,从而与芙儿捆绑一生。

萧檀暗笑这一世的自己真是不识好歹,

芙儿最是善良。

萧檀有些好奇,她是否会真的因为他的自残而答应呢?

萧檀望着窗外的栾树,栾树还没长成,就像这一世的乾坤未定,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萧檀的手指用力攥紧杯盏,心里的火烧得猛烈。

*

玉芙这一天醒的很早,想起少年额头泛着冷汗的虚弱模样就愁肠百结,心中很是惴惴不安,好像不知要发生什么大事。

起身洗漱过后,便披了大氅往檀院去了。

夜里的时候下了承平六年的第一场雪,玉芙行止青湖边的梅林,一缕清风微动,将莹白的碎雪吹了下来,露出傲然的红梅来。

玉芙的脚步便停下了。

他在病中,看见鲜亮的花,该是会心情好些罢?

她踮起脚,去攀折那梅树枝头最耀眼的一朵,却够不着,越想折它,它便越上下晃荡,这时,一双清瘦修长的手稳稳扶住了梅枝。

“二哥?”玉芙回过头着急,“二哥快帮帮我,把这枝梅折下来。”

“它在枝头开得好好的,折它做什么?”萧玉玦冷声说。

“我想送到檀院去。”玉芙硬着头皮坦言道,“二哥你也得知了吧,宋檀他毁了容貌,仕途估计也毁了。我想让他开心点。”

“你不嫁人就是为了他?”萧玉玦帮她折下梅树枝子,递给她,冷笑,“那他是做好当我萧府赘婿的准备了?”

玉芙有些发讪,“二哥你说什么呢,我不嫁人不是没遇着合适的么,我都跟大哥哥说了给我介绍些青年才俊。二哥你也是,翰林院可是文人脊梁,你也给我多留意留意。”

“我没那闲工夫。”萧玉玦拂袖而去。

“二哥晚上回家来吃饭吗?我等你和大哥哥一起用晚饭啊!”玉芙喊道。

萧玉玦摆摆手,雪光斑驳在他的绿袍后,随着袍角泛着一荡一荡的幽幽冷光。

“二公子怎么这样呢。”小桃小声嘀咕,“小姐,二公子肯定是修史修的又不痛快了。”

“也不一定,我二哥哥为人谨慎又较真,我觉得他最擅长修史了。”玉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