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六章 死嘴,你问什么问(第3/7页)

他双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手指可能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捻动着,仿佛还在回味刚才的脉象,又或者只是在思考下一个病例。这个姿态更添了几分老派专家的笃定和权威感,让住院老总看得不寒而栗。

走廊不算短,光线有些明暗交错。

许老板就在这光影中不疾不徐地前行,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仿佛刚才那个让住院老总冷汗直冒的拷问场面,对他而言只是日常工作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随手拂去便罢。

那背影,在年轻住院总的眼中,逐渐与教科书、权威、不可逾越的高峰这些词汇重叠起来。

他是一座山,沉默,巍峨,带着历经无数病例洗礼后的坚硬质地,就那么横亘在那里。你或许能仰望,能试图攀爬,但此刻,你只能感受到它庞大的阴影和自身渺小的窒息感。

尤其是想到他最后丢下的那句回去查书,患者的门诊病志好好写,尤其是鉴别诊断,以及那个自己完全没答上来的、关于甲氧氯普胺和苯妥英钠区别的追加问题,住院老总就觉得喉咙发干,脸颊发烫。

那背影每走远一步,这份无形的压力似乎就厚重一分。

直到许老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那笼罩在消化内科医生办公室门口的、令人屏息的低气压才仿佛缓缓散去。

住院老总下意识地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位心胸外科的许老板,是真有范儿,也是真吓人。

自己那点可怜的知识储备,在人家面前,简直像个没做完预习就被拎起来答题的小学生。

住院老总收回目光,看向还在病床上、舌头已经缩回去、正茫然看着自己的患者,又想起那长长一串可能导致锥体外系反应的药物名单,以及那个要命的鉴别诊断。

她默默地、沉重地走回电脑前,点开了病历系统,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药品说明书查询网站和uptodate。

“许老板,您在魔都都这么严厉?”

“哪有,我很和善的。”

罗浩叹了口气,谎话张嘴就来,许老板也不是个靠谱的主。

“你那面抓紧一点,我心里面有点急。怎么讲呢,我也知道急不得,这不是近乡情怯么。”

许老板说着,侧头看罗浩,“你知道我的意思。”

“知道,几代人一直想要发扬光大,被人压着,而且多是经验科学,悟性是最重要的,有些东西都没办法仔细说。现在遇到AI了,有了一条新路。”

许老板微微颔首。

“近乡情怯,近乡情怯。”许老板念叨了两句。

他脚步略缓,目光似乎越过走廊苍白的墙壁,投向了某个更久远、也更私密的角落。

再开口时,声音里那种在病房里训人时的锋利棱角磨平了些,添了点别的质地,像是回忆被时间打磨后留下的温润,又像是深井里打上来的水,凉,但沉淀着东西。

“我爷爷走的那年,99年。”许老板的声调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份病历的既往史。“他自己清楚什么病,不肯在医院耗着,非要回老宅。最后那段时间,人瘦得脱了形,但精神头还有,眼神亮得吓人。”

“临走前两天,夜里,他把我叫到床边。屋里就一盏老式台灯,光晕黄黄的,照得他脸上褶子黑洞洞的。他没说哪不舒服,也没交代后事,就指了指自己床边。”

“我坐下。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手腕子细得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搁在床边。他说,‘来,搭个脉。’”

许老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听者也把呼吸放轻。他模仿着当时的动作,右手三指虚虚一搭,停在自己另一只手腕上方寸许的位置,眼神低垂,像是又看到了那只枯瘦的手腕。

“我搭上去。指头底下……”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在捕捉那种虚无却又无比具体的触感,“脉象弦硬,如按琴钢丝,但中空,重取则无根。

“那是肝的真脏脉,弦急无胃气,肝木横逆克伐已极,生机将绝的像。”

“我手指头有点僵,没敢动。我爷爷就那么看着我,呼吸很轻,但眼睛里那点光,又稳又静。他问我,摸出来了?”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嗯了一声。”

“他又问,‘是什么?’”

“我说,弦硬无根,真脏脉现。”

“他听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像笑,倒像是……嗯,像是验证了一道难题的答案,终于尘埃落定。他说,对喽。肝脉如刀刃,胃气已绝。记住这个感觉,手指头记住,比脑子记住管用。这是人走之前的死脉,你摸的少,在我这儿摸一下,以后要是遇到就跟家属说别救了,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