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京都(二十六)
萧容再睁开眼,已是黎明时分。
意识到自己竟直接在床上睡了一觉,当即惊坐而起,拥着被子环顾一圈,就见奚融竟盘膝坐在床边的蒲团上,眉眼微垂,一缕落下的碎发挡住了大半侧脸,看起来像是睡了过去。
禅房里的灯烛还亮着。
奚融身上穿着上完药后新换的干净玄色里袍,襟口领口俱十分打理得齐整严整。
昨夜果然是梦。
但梦里的场景是那般真实,那坚实胸膛所散发出的滚热温度也是那般如有实质,以致于他竟怀疑,奚融真的曾拥他而眠。
萧容撑额打量奚融片刻,从被窝里出来,趿着鞋子下床,蹲到奚融面前,原本想把人唤醒,但手伸到一半,看着眼前这张英俊无俦、微阖眼、他难得能近距离观看的脸,又慢慢收起手指,借着烛火微芒,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并拿指尖轻轻描摹了下上面的眼睛鼻子和那总是紧抿着显出几分刻薄的薄唇,才又收起手,轻唤:“殿下?”
萧容连唤了两声,奚融方睁开眼,看起来真的睡得很沉。
就在萧容头疼怎么解释自己的不靠谱举动时,奚融很平静道:“时间不早了,世子该回去了。”
萧容略意外。
他干出这种事,奚融竟然一点都没有为难他。
便笑道:“好。”
“殿下你赶紧去床上睡会儿吧。”
奚融注视萧容片刻,依旧以很平静的语调道:“孤平日都是这个时辰起来,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
他的勤勉,萧容自然是知道的。
识趣没再说话,站起来,先找到昨夜脱下的外袍穿好,又转头去找被自己丢在地上的银冠与发带。
搜寻一圈,没有找到,最后才发现东西没在地上,而被整齐摆放在了室中唯一的长案上。
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萧容不由又想起,以前在山里自己喜欢胡乱丢鞋子,奚融默默跟在后面为他捡鞋的情形,走到案前坐下,咬住发带一端,简单束了发,将银冠戴上,又拿起一旁的幕离,起身对奚融道:“那我回去了。”
奚融已经重新阖上眼。
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回应。
萧容迟疑片刻,道:“今日圣驾就要回城,回府之后,我可能无法每日都准时过去给殿下上药,不过殿下放心,等有空,我会过去的。”
奚融还是不作声。
萧容便自己往外走了,快走到门口时,身后方传来一道清沉声音。
“不必了。以后,世子都不必再过来给孤上药了。”
萧容脚步一顿,回过头,见奚融依旧维持原来姿势,盘膝坐在蒲团上,并未抬头看他,因为离得远,唯一的灯烛又摆在里面,从萧容的角度看过去,奚融上半张脸都沉浸在一片幽茫的昏暗之中,只肩头晕着两团光。
萧容不懂他怎么突然变了主意,思衬了一番昨夜的事,只能又走回去,换了副轻松的语调笑道:“殿下是生我的气么?昨夜我不是故意睡着的,我实在是……最近容易犯困,我保证,以后一定不睡了。”
“与此无关。”
“是孤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不敢再劳烦世子了。”
奚融声音就如外面阒寂无声、再无雷雨惊扰的夜一般,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自然也没有任何讽刺和怨愤,只是单纯陈述的语调,与昨夜阴鸷刻薄模样判若两人。
“世子放心,那夜的事,孤也不会再追究。”
一样平和的语调。
萧容看着他的脸,确定没有看出他有生气或说反话的迹象,心里反而漫起一抹没由来的失落。
“世子还不走,难道在等着孤改变主意么?”
奚融再度冷冷开口。
萧容默然,片刻后,从袖袋里取出那瓶未用完的伤药,放到了蒲团前,努力让自己笑了笑,道:“那以后,殿下记得按时上药。”
“殿下放心,我以性命起誓,一定不会将那夜所见说出去的。”
他知道,今日出了这道门,两人以后只怕再也不会有这样独处的时刻。
萧容忍着鼻尖不受控涌起的一股酸意,戴上幕离,起身,迅速往外走了。
一直等房门彻底关上,外面脚步声也消失,屋里,奚融方缓缓睁开眼,对着紧闭的房门出神片刻,伸手将地上的白玉瓷瓶拿了起来,紧紧握于掌中。
瓷瓶触感温滑,犹带着来自另一人的体温,甚至沾染了一些药草气息。
奚融掌心包裹着瓷瓶,同时也包裹着那一缕残存的温度。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寺院建于山上,自然比别处更为幽静,空旷的院落里只闻守卫巡逻的脚步声和前面大雄宝殿里隐约传来的木鱼敲击声。
萧容依旧循着原路折返,从后窗进入禅房,关上窗坐下喝了一盏茶,曦光方透过窗棂上的藤纸透了进来。